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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话 情意切 苦心诣

风声鹤鹤,夹杂着胡乱斜飞的雨点,一股脑的扑在刘涟漪的脸上。她的双腿就像那车轮转子似得,麻木的交替迈步,身体却如同飞鸟般轻盈。

银奴,我不要你死,我要来救你。

她边跑口中边嗫嚅,眼睛因为泪而差点看不清前路。她知道银奴就被关在诏狱,这个地方属于掖庭,专门用来惩罚违反了宫规或获重罪的宫人,掌事的高品阶女官经常挂在嘴边用来警示低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故事,她一点也没少听,哪里会不害怕?

她知道她如今没有任何允许和手令,仅仅是在凭着她的身份硬闯。

可是,她不怕,她只想遵从自己本心。

因为,除了银奴,她脑袋里什么也不想装了。只要见到他,只要能见到他,就算她被废除公主的爵位,她都在所不惜。

人,总得要有点能让自己为之欲狂的事。

涟漪的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掖庭,掖庭上下皆被涟漪的突然驾到吓得风声鹤唳,他们不知为何公主会来这种地方,只能个个都握着钥匙,紧跟涟漪的步子。

“掖庭丞呢!?出来!!”

涟漪急的乱吼,张口就挑了掖庭最大的官开刀,像掖庭丞这样的重臣,就是卫皇后也不敢如此倨傲,涟漪却好似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似的,愣是把一直跟着涟漪跑来的赵梨惊得直摆手,她气喘吁吁的尽全力安抚涟漪道:“公主别太心急,这里关了这么多人,一时半会也难找,就让臣去吧,公主千万别乱跑啊~”她交代涟漪原地等候,自己则加紧步子去找暴室丞引路,顺便去请求其他大人不要声张。谁知半刻钟都没到,涟漪的人还是不见了。

赵梨头疼正要去寻,突然东头的暴室传出一阵骚动。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里面正在行刑,您不能进去啊!”

“都给我滚开!!”

“殿下!?殿下——”赵梨加紧步子循着那声音找去,口中的呼唤却戛然而止,在场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眼前的暴室。

这是个潮湿地连铺在地上的稻草都汪着脏水的阴暗地方,里面的高窗透着一点稀缺的阳光,众人依稀看见几个人跪在里头,而涟漪正紧紧的抱着一身血衣的银奴悲怮痛哭,银奴窝在她那瘦弱的臂弯里,却显得更加无助瘦弱,他毫无血色的脸,有股奇异的病态美,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呼吸着,眼皮似乎都没有抬起的力气。而涟漪那一袭若紫的精美宫服,就搭在那一汪臭水里,可她却熟若无睹,坚定地,紧紧的,只是紧紧的将银奴抱在怀里。两人相偎相惜,竟令人不觉动容。

十四岁,一个寻常女子的豆蔻之年,涟漪幸运的体味到了人生的初心萌动,可是,现实残酷而盲目,她的萌动只能被无情的扼杀。

“主人.....”银奴边说边从嘴角溢出些奇怪的白泡,涟漪大惊,慌忙叫人,“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诏狱是牢狱之所,自然没有什么医员,何况涟漪还是孤身跑来,身边一个能瞧病的都没有。

她急的直冒汗,都来不及哭,不断地唤他:“银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银奴?!”身边跪着的暴室啬夫,正是负责暴室用刑之人,他战战兢兢的小声说:“方才是皇后下的懿旨,说是要叫刚行过笞刑的婢子不能再妖言惑众,我们才喂她哑药过来。而这个,皇后的意思是叫他死的干净利落点,我们就,就....”那人嗫嚅半天,涟漪一把揪住了那人的领子,吓得他慌忙说:“我们灌得是砒霜,不过并没有多少的,人还有救!有救!”

又是母后!又是她!!!

涟漪气得将嘴唇都咬破了,眼里充满血丝,她好恨,恨自己没用!

她的那些誓言,她的那些许诺,还有什么意义?她就连保护银奴都做不好,她还能留住什么?

赵梨看见涟漪气得脸色酱紫,实在于心不忍,禁不住跟着涟漪默默落泪。

银奴渐渐失去意识,嘴里虽然没再吐白泡,涟漪却再等不得,她想到一法,立即对赵梨道:“快去唤宫车来!就说是本公主要用!”

一语入众耳,无一不为之咂舌。

“哎!”赵梨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什么越矩的了,立马应下飞奔去唤宫车。

“银奴,我扶你起来,咱们回家。”涟漪哽咽着轻轻在银奴耳边说,他意识好似稍稍回转,忍着身上的鞭伤扯出一个微笑。

可是涟漪看见这笑容,却瞬间泄了气,泣不成声。

她说不清楚她是何时喜欢上他的,也许是因为他初次与她照面时,那小鹿般的清澈眼瞳,或他瑟缩在墙角,乖乖点头的可爱样子,又或是他开蒙识世事后的全心全意,无一不使懵懂的少女为他倾心。

他其实早就注定要在她心里留个位置,只是她的身份,他的地位,她肩负的使命,他背负的误解,桩桩件件都是阻隔两人咫尺天涯的鸿沟。

她哭的近似战栗,根本抱着他挪不动步子。若是她来迟一刻,不!就是来迟一步,可能这结果便是生死永隔!

“银奴,你闭上眼,我......”涟漪不想去看银奴的眼睛,那双黑得发灰的眼睛里,仿佛有她所有的软弱,让她凝聚不起一丁点儿的坚强。

她低下头拼尽全力想把银奴架到肩上,可是银奴毕竟是男子,她涨的满脸通红,赵梨慌忙招了几名掖庭护卫,帮着她将银奴抬到了马车上。

今日种种,注定是个难阖眼的夜晚。用完饭刚过戌时,宣室的旨意果然就传到了漪澜殿。

涟漪木然的跪在殿里,听着祁和宣完诏令,完全没意识到刘彻竟在皇后的严惩坚持下,从轻发落,保住了她的爵位。她的耳朵只真切的听到了那么几句,“贞氏从笞刑”“另异族者银奴与其皆从徒刑,鬼薪白粲”

“何为鬼薪白粲?”涟漪头一次听到这种徒刑,那宣旨的常侍恭敬的答道:“鬼薪是指为宗庙上山劈柴,属于男子刑罚,白粲则是指为神祀择选舂米,属于女子刑罚。原本这两种都是服刑三年满即为庶人,但陛下特赦一年即满,尔后终身为隶臣隶妾。”

隶臣隶妾说白了就是官奴官婢,涟漪对这个词倒是不生疏,银奴最初就是她舅舅家的隶臣,可是服完一年之刑,又要让银奴和贞珂再入奴籍?

父皇到底什么意思?!!

涟漪乍一听,肚里心里那是全在冒火,眉毛勾的老高,可是她细细一想,却发现这些弯弯绕绕恰是陛下的一片苦心。

众所周知,劈柴舂米是连农人都嫌苦的卖力活,只比城旦舂这种要服刑一辈子筑城的徒刑,好上那么一丁点,累死累活毫无盼头的日子,就银奴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受得住?如今陛下只让银奴服刑一年,尔后为隶臣,她大可以托赵梨去将他买回来,照样还是她的人,若银奴变成庶人,恢复自由身,她反倒没有理由去留他了。

如此,涟漪定定的接过旨,心里因卫皇后而撕裂的伤口,被刘彻竟稍稍修复几分,对她父皇也更加依赖,因此,她主动去宣室求见刘彻,做出了她那小小年纪却最为大义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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