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冗长的冬天在一群飞鸟划过天空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
那是这个冬天里最后的一群飞鸟。
谁都没有看见它们最后消失在天空里的那一个时刻。云朵烧红了一整片天空。黑夜迟迟没有降临。月亮挂在蓝色的天空上,阳光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一刻,世界像是一个幻觉。
“你醒了。”
“我…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刚才在学院晕倒了。”
“我吗?”
“医生说身体疲惫过度,其他没什么大碍。”
“疲劳过度,可能吧。”
“可以回去了吗”
“嗯。”
好像没有剧烈的寒冷,春天一个仓促的照面,匆匆卷上枝头。树叶慢慢地越来越多,绿色席卷了整个维也纳。
乐婳的住处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旁晚之际会有很多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轮子轧过路面的时候仿佛听见绿叶生长的声音。道路两旁都是整齐的树,飞鸟像游鱼般缓慢地穿行过高大的树木,穿梭在突兀的树枝与绿叶之间,消失了羽毛的痕迹。
“你去哪?“
刚刚插上大门口的钥匙,樊晟就转身走了。
“回学校”樊晟说了一半后,看见她还是那个理解不了的表情,说:“自行车落学院了。”
樊晟走到学院门口,便发现陈以安坐在他的自行车在门外。樊晟看着陈以安朝自己点头,然后就接过自行车说了声“谢谢”
陈以安拍拍樊晟的肩膀说:“你觉得乐婳这个女孩子怎么样啊?我觉得很可爱的。”
樊晟知道他想问什么,歪了歪头说:“你别多想了,她现在住在我们那儿,我顺便而已。”
“那你应该不介意我追求她吧?”
樊晟觉得很荒唐,不露齿的冷笑了一下,说:“为什么会?恨不得你把她骗到手了,这样我在家才能过得舒服点。你有病啊?”
陈以安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卷起袖子,扑过去,“你才有病啊。”
然后两个人开打,尘土飞扬。
40
周六破天荒不用上课,但是周日要上课作为周六放假后的补偿。其实也就是把两天的安排互相换了一下而已。可是大多数人好像捡了个大便宜一样乐疯了,乐婳就是其中一个。
乐婳看冰箱里的食材寥寥无几了。就约了Anne一人一辆自行车去超市。一直到黄昏乐婳和Anne才从超市回来。大袋小袋的东西放在自行车车筐,还有点绑在坐骑上,车子变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笑着,穿过两边长满高大树木的路,朝着大门口费力地骑过去,一直骑到门口的时候乐婳才准备停下来,可是还没等到落地后面就传来尖锐的刹车声音。
Anne的尖叫声在黄昏里显得格外的吓人,乐婳刚转过头就看见车子朝自己撞过来。车筐里的东西四散开来,乐婳的脚卡到车的齿轮上,一绞,血马上涌了出来。尖锐的痛感从脚上直逼心脏,乐婳感觉连视线都在那一瞬间模糊了。
Anne车上的袋子掉在地上,她手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眼睛里面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涌。乐婳想安慰一下Anne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是嘴巴一张就是一声呻吟。这让乐婳自己也吓了一跳。钻心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很深的一道伤口,血染红了一整只袜子。
开车的司机走了出来,本来乐婳想说“算了,没关系“然后离开的。可是这人竟然开口就是一句”你眼睛瞎了啊。“
乐婳想,明明是你从后面撞上我的,到底是谁的眼睛瞎啊。你的眼睛长在后面的么?可是心里想归想,却也没和他争辩什么,一来疼,说话说不清楚,二来这辆这一看就很高级,乐婳懒得和这种在国外还欺负同胞的富贵人家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那人又说了一句:“还不让开吗,每个资本就不要出来装留学。”
乐婳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包内拿出手机开始拍。地上刹车的印记,自行车的位置,甚至拍下了门前旁的减速带的标志以及那辆车的车牌。
那个司机有点儿慌了,额头上有了些细密的汗。他搓着手对乐婳说“你别再拍了“。乐婳收起了相机,把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样。”架势。
那个人有点儿尴尬地笑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Anne过来扶起乐婳,她说:“走,我带你到医院,伤口要包扎一下不然会一直流血的。“然后又对着乐婳的耳边悄悄的说了句”你刚才很棒诶。”
那个人过来连胜说着“对不起”。乐婳看着他也可怜,并且自己的脚也就有一道伤口,虽然非常疼,但好像也确实没伤到神经和骨头。
乐婳想干脆算了吧。
还没把话说出口,坐在车子后座的人出来了,一个还算漂亮的女孩子,一身的衣服也很漂亮,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乐婳想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不过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乐婳低声对Anne说:“走吧。”
刚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个女生说了话,她说:”你等等。”
乐婳刚转过来,她走到来乐婳的面前,从钱包里拿了一些钱,说:“你是乐婳吧?拿去吧,对不起,是我们的司机不好。”
乐婳回过头,她知道了。其实这个女孩子就是测试那天的那个人。
乐婳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转身和Anne走了,心里总感觉她那个拿钱的动作让乐婳有点儿恶心。
“乐婳!”有人在背后叫了自己的名字。
乐婳转过头看到洪宗赫的笑容,还有旁边樊晟满脸的冷漠表情。
樊晟走过来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他转过头看着车里的下来的女孩子,问:“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子走到樊晟身边,说:“我家的司机不小心撞到她了。”
樊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乐婳的脚,问:“怎么不去医院?”
Anne说:“正准备去呢。”
樊晟吧Anne的自行车拿了过来,拍了拍坐骑,说:“上来,我带你去吧。”
乐婳突然觉得血液又开始涌起来,伤口突然变疼。像是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人用指甲重重地掐了一下。全身的感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
在自己的心里,这个学院里出了名的冰山王子,不论是5年前还是现在,他不都应该看也不看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吗?而事实却是相反的,他就在自己的眼前,切切实实地在眼前。
乐婳突然被颠颇的路弄的失了重心,脚却不能用力踩向地面。感觉下一秒又会再摔一次。瞬间,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然后很小声地说:“抓紧我。”
41
走进医院,乐婳突然感觉到手肘处被手掌托了起来,肌肤上有了些微的温度。乐婳有点儿脸红,距离被一瞬间拉近,空气中突然弥漫起青草的香气,像是原本就存在与空气中的夏日清香,从被突然压近的空间里挤了出来。
侧过去看到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在黄昏里显得安静而深邃。光线沿着皮肤的各个角度遁去。
那个女生在后面说:“我想给她钱的,可是她不要。”
洪宗赫从后面匆匆地赶上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表情地厌恶说了句:“收起你的钱吧。有钱了不起啊。”
樊晟这时皱了皱眉头,然后瞪了下宗赫。
乐婳也觉得气氛有点儿奇怪。本来洪宗赫对谁都是一副温水般的亲切样子,不可拉近也不可推远,可是今天明显对那个女生动了气,而且语言刻薄的几乎不想他。
樊晟转过头去,说:“淼淼,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乐婳,等会儿再找你。”
乐婳瞪圆了眼睛。
—原来是认识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认识?
乐婳身体里冒出了各种的想法,像是水底下翻涌上的气泡,冒出水面,又瞬间破开。
消毒水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医院。
风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吹过来,隔着玻璃,似乎也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乐婳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刚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没有关系没伤到骨头,只是伤口有点儿深所以要吊消炎水。而现在医生因为病人过多又赶去处理了。
于是二十平米的空间内,就只剩樊晟和乐婳两个人。
樊晟坐在乐婳床前,眼睛有时候望着窗外,有时候望回来看看乐婳。这让乐婳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
“好点了没?”他突然冒出一句。
“嗯。”乐婳起了起身子,然后又开玩笑说:“看来我们两跟医院很有缘诶。”
“渴了么?”他没有接过乐婳的玩笑,问了这么一句。
“有点儿。”
樊晟起身在病房里四顾了一下,没有看到饮水机,只发现几个塑料水杯。于是他拿起书包,拿出一瓶水,已经被他喝过了,还剩下大半瓶。他打开杯子,倒进被进杯子里,说:“诺,喝水。”
乐婳接过水,然后补了句“谢谢”。她看见樊晟小心翼翼地将水杯放进书包。那个杯子已经很旧了,款式也不是现在流行。“看来这个水杯对他很重要。不过,为什么我总感觉很熟悉呢?”心里想着,挪了挪身体,坐得更高一些。
乐婳随身带的五线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本来今天准备把五线谱带出来,找到灵感时就记下那些脑子里突然蹦出的美妙旋律,没想到在超市里玩得太疯了,什么都忘了。
樊晟试图去翻开乐婳的五线谱,正在喝水的乐婳想阻止一说话,被子又被弄得湿漉漉的。
樊晟看了看乐婳,皱着眉头说:“喝水就喝水,怎么还有这么多花招?”
说完就把被子从乐婳身上搬走,然后又叫护士拿了张重新帮乐婳盖上,说:“好好躺着,别乱动了。”
乐婳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吱声不哼。
樊晟转过了头去,一页一页地翻着乐婳的稿子,乐婳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觉得好尴尬。
樊晟看完后说了句:“嗯,挺好的。”
这次轮到乐婳,完全地不说话。生怕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又惹事了。
樊晟放下稿子,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看来你对音乐的理解挺全面的,也怪不得教授选了你和我pk进行测试,挺期待。”
乐婳突然觉得樊晟也不是那么神秘的一个人。于是鼓足了勇气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她说:“樊晟,你认识刚才那个女孩子?”
可问完后乐婳立即后悔了,因为她想樊晟肯定怪她多事。
樊晟转过身来望着乐婳,半晌,抬了抬眉毛,说:“你说祁李淼淼么,她应该是我的女朋友吧。”
一群候鸟从窗外飞过去,玻璃隔断了声响。乐婳听不见。
无数双翅膀在乐婳身后的高远蓝天上成群结队地飞过去。最后的那一抹阳光穿过玻璃,将阴影投射到她的白色床单上。点滴放慢了速度。玻璃杯回荡起嗡嗡的共鸣。
那一刻,她也希望自己听不见。
可,她偏偏听见了。
听得一清二楚。
42
春天已经很深很深了。
四月份的时候学院的所有公布栏都出现了歌剧比赛的海报,很多个早晨乐婳都会去学校晨跑,结束后都会路过公布栏,站在公布栏前面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嘴不停地大口呼吸。
春天真的很深了呢。
其实仔细想来,从4月份开始贴海报真的有点儿早,因为正式的比赛要到8月份才真正开始,也就是在期末考前才开始。
自从那次的周测试后,乐婳就瞬间在学院里出了名。由于姣好的外貌和过人的琴技,乐婳总能让人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这不,就这两个星期,就有5个男生向乐婳告白。但乐婳都拒绝得干干净净了。
樊晟每天下午的时候都会去学院的钢琴室练琴。乐婳总是特意地避开他,在他离开了,或者来之前的时间里练习。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乐婳总是很刻意地避免和樊晟碰面。
星期三的下午开会的时候,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着歌剧比赛的事情。所有的同学都没有显得很兴奋,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吧。每个人都在埋头完成自己的作业。乐婳也是如此,她拿出自己的日记本。笔在纸上飞速地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密密麻麻的。填满在心里。就像填满一整张纸。没有一丝的空隙,像要喘不过气来。
放学后,经过黑板发现,老师已经在纸上指名道姓地要求樊晟和陈以安参加比赛。但是也有写上其他人也要积极参加。走出课室,乐婳看见走廊里很多学姐们和同级的女生都红着一张脸从他们身边走过。自己只好转身走另一条路。
“乐乐!”
“乐乐?必定是陈以安这个家伙叫自己。现在想避开也来不及了。”心里想着。
乐婳不情愿地转回身,走到陈以安的另一边,刻意离樊晟远远的。问:“干嘛?有事?”
“没事,不能叫你吗?咱们一起走吧。”
乐婳心想:一起走?你饶了我吧。和你们一起出现在学校已经惨了,还要一起走出学校。还是算了吧。
“不了,我还要去找乔可。你们先走吧”
“我和你一起吧。我今天把钥匙给宗赫了。他钥匙忘在学校了。”刚准备走,樊晟突然出声了。
乐婳立刻拒绝说:“不了,我会快点回去的。”
“一起吧?”
“不行,你女朋友会不开心的。”
说完就立刻转身。
“祁李淼淼跟她说什么了吗?”陈以安觉得不太对劲,乐婳以前可没注意过这些。
“没有吧。”
“算了,你自己走吧。我去看看她。”
“喂。”
樊晟刚想说话,陈以安也转身走了。
当夕阳将那种融化后的黄金状粉末洒向整个世界,天地混沌一片,暮色中,遥远的风声描不出任何事物清晰的轮廓。候鸟已离去,雨水飘向远方。
“等一下我,乐乐。”
乐婳回过头,看见陈以安喘着气向自己挥手。走过去,问:“找我有事?”
“没事。”陈以安把双肩包换到侧背的姿势,然后说:“你不是去找乔可吗?怎么自己从后门走了?”
“就突然不想找了。”
“你和樊晟怎么了?以前关系也没这么僵啊。是那个祁李淼淼说你什么了?”
“没有,人家什么都没说。再说了,我和樊晟?应该是没有关系吧。”
“乐乐。”
“嗯?”
“我觉得你藏着好多秘密。”以安突然间冒出这么一句话。
乐婳没有慌,反而问:“谁会没有秘密呢?你没有吗?”
“有。但感觉你有太多秘密了。”
“对于我来说,那些不是秘密。已经是回忆,是过去。不值一提。”
“我也不可以吗?”
乐婳突然不说话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和以安的熟悉并没有到可以互相交换秘密的程度。
陈以安说:“干嘛这么认真?开玩笑啊。”
“虽然这么说。但是,乐婳,你知道么?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做聆听你的那个人。但你给我的答案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以安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