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回了寺院,第二天秦府果然来请,济公便带了古晶去赴会。秦顺带了二人从后门入了,引至厅前,秦相见了济公便说:“我今晨已将复岳家官职一事奏了,朝中官员颇有微词,今日席间谈起此事时,师父宜将岳飞佩剑展示出来,在场人有一大半都认识的,到时候再说访到岳飞遗骨,要正名归宗,张德远必不再难为我。”
说话间只听秦安来禀:“陈相和汤相都已到了。”秦相连忙去迎,济公也没跟去,只对古晶说:“今日来人皆能引领未来之政,你要多听,揣测下各人心思如何。”古晶应了,一会秦顺见人已来的差不多,便将济公二人也领到末席坐了。
古晶只见席间众人皆谈笑宴宴,举手投足俱带贵气,知多是高官贵人。别人看见末席二人相貌平常,衣着粗鄙,特别济公更是破破烂烂,皆微有疑惑,问得管事人知是济公后才行色如常,颇有几个受过济公恩惠的还上前来寒暄几句。济公领古晶一一见过,古晶只把姓名职位一一记牢了。忽然见有个人上来叫道:“济师父,小兄弟,你们也在啊。”
济公定眼看去,竟是张孝祥。张孝祥道:“几日不见,济师父风度更佳,今日看官员中还有师父在,反而衬托出师父卓卓不群,小兄弟也又长高了啊。”济公知张孝祥生性洒脱,也不推辞,说:“我当你要说鹤立鸡群呢。”张孝祥笑道:“那我也是一司晨之鸡,可非那些蔫吧肥硕的线鸡。师父至此,定有事可教我等,一会待听师父清鸣。”
说罢张孝祥便坐在两人身旁,毫无异色,济公心里赞此人如此豪爽,古晶只担心对张孝祥风评不好,张孝祥只说没事:“我本也就一五品官,今日也该坐末席的,能陪师父坐这里更是欣喜。”说完也不再提此事,只是和二人说了潘必正病好已回家,待来年准备会试。
秦相居了主席,与几个高官说得高兴,忽然下人来报:“张枢密已奏对完毕出府了,不一会便到。”因是正客,秦相忙吩咐人去远迎了,不一会只听人未到而声先至:“劳大家久等,浚之过也。”随着铜钟似的声响,进来了三人,只见为首一老者精神炯烁,健步如飞,几步便踏进厅来,后面跟了二人,一黝黑沉着,另一人风采如玉。管家知是张浚和下属李显忠与邵宏渊,都是太子府中奏对后一起前来了,便引了张浚到首席,李显忠与邵宏渊被引至末席坐了。
刚要坐定,那玉面小将见了济公,好似被侮辱了一样,立刻就窜了起来,另一黑脸将领不动声色,似没见到济公一般。只听那玉面小将说道:“今太子皆以为我等骁勇善战,欲予大任,为何秦相却如此欺我邵宏渊,与这丐僧相对?”前面张浚听了,眉头一皱,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心道:“我都未提及此事,盖要忽然说起震惊秦熹之意,宏渊怎如此沉不住气,便说了起来。”
秦相虽心里有底,这一说起还是心里猛跳了几下,心道:“连一偏将都如此强势,今日不知太子许了张德远什么。”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没。只说:“济公乃我替僧,便如同我参席一样的,何况一会还有一大事与济公相关,并非相欺,待一会大家就明白了。”
邵宏渊见秦相袒护济公,便说道:“原来是济公,久仰久仰。”待要坐下时,忽听济公接口道:“你说久仰,你久仰我什么啊?”邵宏渊也不是草包,也稍微听过济公之事,就答到:“师父救治百姓,又替秦相修行积德,人称为在世活佛,宏渊由是久仰。”心下微怒:“我就顺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以此来羞辱我,今日少不得要拿你立威。”眼睛一转,已计上心来,说道:“济公师父我是久仰的,但不知身旁少年又是何人,怎配得入席?”济公说:“我都替秦相修功德了,那我自己的功德可不能落下啊,这少年叫古晶,乃是帮我修我那份功德的替行者,你说久仰我的,便也一同久仰古晶吧,他如同我参席一样的。”
邵宏渊还要再说,早被席首一老者喝止了:“一介偏将,怎可喧宾夺主,还不禁声!”,张浚见是沈该发话了,也敬其年长,挥手制止了邵宏渊,邵宏渊面红耳赤,愤愤不已。
张浚只得向秦相告了罪,秦相见气势已胜张浚一头,也说无妨,便令家人开席,酒过三巡,说完了寒暄之语,张浚才说:“本来我今日是不想来的,只因太子先前告诉我秦相上奏欲复岳鹏举之官,召回他家人袭爵。浚心里有一事不明,便欲来此问了大家。”秦相一听,心知正戏来了。只听张浚说道:“南渡以来,兴复之志,诸位皆已忘了么?”秦相见众人皆默然,只有左首陈俊卿泪流说道:“不敢忘之。”张浚拱了拱手,赞:“应求忠义之士也。”又道:“今我大宋太子贤明甚肖,其下兵精马壮,其士慷慨存志,其民久盼复土。有此诸般,众人以为北伐可否?”
大厅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心道:“这是太子要兴兵了啊。”都不敢再接话,只听一人说道:“恢复旧地,本就是我等臣子日夜所想,只是德远不执政,不知今日国倦兵疲,先前还有密报道金国南侵,如今只合加强边防,以大义责问金国,怎可擅议北伐,如若兴兵,稍有不妥时,则我等皆为罪人矣。”
张浚见是汤思退发话,便说:“待如你意,何时方可北伐?”汤思退道:“复国之计,不在刀兵,今金国国力甚厚,如果兴兵,可预见尸横遍野而不能复百里之地,便复得旧地,国已无可用之兵,只便宜了周边小国,此是德远之望乎?以我之见金人粗鄙无文,教化不兴,权臣欺君,来日必然有变,我等当募兵秣马,只等良机,定可一举而定乾坤。”
沈该亦道:“进之所言甚善,经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实乃以静制动之妙计,无必胜之方时,自强待机方是上策。”
张浚拱手道:“沈老所言自然之理,只是我等皆食君之禄,如不能自强而只等敌生乱,吾辈与泥偶有何异?”于是便站起身来,口中吟道:“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蹀阏氏血,旗袅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吟罢面露忧色,说道:“此诗乃我先前北伐之时,岳鹏举所赠之诗,今日我虽健在,他却已随尘土,不知尸骨何在,如此之志,还有谁能知?旦间知秦公欲建言复岳鹏举的官荫,难道秦公不欲北伐乎?”说罢泪流,只得掩面扭头不让众人看见。
秦相心道:“他知我欲揽圣眷,便要拉我下水,今日附和他只恐得罪了汤思退等人,若是不赞成则他又怪我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今只可顾左右而言他,只待轻巧揭过便好。”心下一定,说道:“我自是北望久矣,但进之和守约之语,亦要仔细思之,只可从长计议,德远先前说不知岳鹏举尸骨何处,这便是我请济公来之意,岳鹏举尸骨已被济公找到,只待查明上报,便迁回族庙。”
张浚一喜,顿时也没管逼迫秦相站队之事,忙问:“此言当真?”秦相说:“有岳鹏举佩剑为证。”济公便让古晶取了湛卢出来,张浚识得是真物,见剑气几可目视、寒芒凝聚,内敛而身直,不禁追思起岳飞相交之时,也顾不得掩面,泪水只不住流下。席中众人,但凡与岳飞有交往的,都识得此剑,都大赞济公不已。
厅上一片愁云满布,汤思退等人却颇有尴尬,心想:“这不是用岳飞来作伐我等?圣上还在呢,这些人好大的胆!明日定要廷参众人。”只听一沉稳之声唱了起来:“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济公见张孝祥流泪唱歌,心道只知他会作艳词,却原来还有如此之志。正想着当日相遇的经过,张孝祥接着又唱:“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唱罢济公在旁第一个赞好,秦相欲显济公之才,又欲断了众人继续议政之意,便说:“安国之词绝唱,济公师父也作一首如何,今日只为德远接尘,再不提他事。”
济公窘迫,心想急切难得做出首好的,见席间邵宏渊面露讥色,终是好胜心强,暗道只能抄一首了,便说:“我有一词,便叫坊人唱来,与张公接尘。”张孝祥忙叫人备来纸笔,自己替济公书记。一首词写出唱了,众皆大惊,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