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济公师徒二人泛舟游玩,忽闻得不远处一花船上歌声袅袅,二人仔细听辨,几个歌女弹琴唱的是一首浣溪沙,语调婉转轻柔却字字可闻,词云:
日暖帘帏春昼长。纤纤玉指动抨床。低头佯不顾檀郎。
豆蔻枝头双蛱蝶,芙蓉花下两鸳鸯。壁间闻得唾茸香。
古晶听得脸红了起来,济公却哈哈大笑说:“我们快靠近了看,谁家公子这么有雅兴在这听这艳词,你也别害臊,文人们以此为风雅呢,以后可还要学几句,师父先给你示范一个。”说罢,也用浣溪沙曲调唱了起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贱妾茕茕守空房。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援琴鸣弦发清商。”古晶见济公烂帽补衫,一把破蒲扇插了在颈后,唱着怨曲,被逗得大笑。
忽然听远处曲声停了,有一中年人声喊道:“今日方知曹子桓之诗还可以这般唱出,先生不拘音律开一先河,可有兴登船同享一醉乎?”济公也大大咧咧,登了别人的花船,将小舟栓在后跟着,只见对方两个文士,一人高瘦,皮肤略黑,颧骨微突,眼光却迥然有神,另一人相貌白净却不显血色,隐约有些病态的样子,都是便服方巾,看不出个来历。二人见济公和古晶,先是一楞,后恍然道:“闻得秦相替僧不拘形象,胸怀大才,此定是济公师父。”济公说:“我便是道济,这是我徒儿古晶。”二人先来行了礼,介绍后方知,高瘦者乃淮西简州人,姓张名孝祥,字安国,今任集英殿修撰,另一白弱书生乃开封人,姓潘名必正,字子中。二人原是同窗,张孝祥早中状元,便升作承事郎,后又等补六部权侍郎。而潘必正则前几月刚过了大比,待来年赴礼部会试,二人素来交好,便约了同游,填了词给歌女们唱,好像回到以前同窗的时光。后听济公唱法别致,忙邀了同游。
几人同行,也不谈国事,只是说些见闻轶事。张孝祥意气风发,谈笑不禁,与济公倒谈得来,说起历年游历名山大川,潘必正和古晶都只能听他和济公谈论,古晶心道:“原来师父竟去过这许多地方。”
一路唱游,花船到了湖东女贞观,张孝祥决定留宿一晚,一行人便入内说明,知客便备了几件雅室给众人,济公和古晶还未歇下,便又听得歌女唱了起来,出去顺着声找到了张孝祥.
原来张孝祥出来散步,见得禅室门前一女尼焚香弹琴,琴艺绝妙,不由得写了一首《杨柳枝》,让歌女们唱了起来戏女尼:
碧玉簪冠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
杏脸桃腮不傅粉,貌相宜;好对眉儿共眼儿,觑人迟。
正唱时济公师徒、潘必正已闻声赶到了,古晶见得小尼姑,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素面净袍,皱眉时别有一番惹人怜惜,不由看呆了。济公是个爱热闹的,也说我也唱一首,只是和尚不是雅士,不用你的歌女和,于是一嗓子就吼了起来,仍是一曲《杨柳枝》。和尚唱:
我心因何恼春风,因知难寻你芳踪。
像花未红如冰冻,杯酒渐浓心真空。
张孝祥听罢大笑,赞济公唱的别开生面,有白乐天之风。只把小尼姑气个半死,心想他来调戏我也就罢了,你一和尚怎么也如此妄为,谁听说过和尚唱歌戏尼姑的。终是忍了性子,提笔在案上写了一词,以谢张孝祥和济公,歌女接来看了,也是曲《杨柳枝》,便分部唱了起来:
清净堂前不卷帘,景悠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
独坐洞房谁是伴,一炉烟;间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潘必正看济公等人笑得猥琐,怕惹恼了女尼,又写得一首《杨柳枝》,给歌女唱了:
清风明月女贞庵,方外地;物我两忘好修行,活神仙。
绝世容颜琼姬态,倾城国;淡装全无半点俗,荆山玉。
女尼起身谢了潘必正:“贫尼法号妙常,不知公子是谁”,潘必正说了姓名,妙常施了礼便回禅室了,紧闭了门只不理张孝祥和济公,张与济公也不尴尬,只打趣潘必正。张孝祥说:“今方知子中乃《风流子》”,济公说:“我看是《好事近》呢。”潘必正赫然不言语,济公等大笑而散。
古晶辗转难眠,闭上眼总是看见妙常的样子,眉似水波轻扬,眼好像宝珠一样亮,唇泛微光,红扑扑的像兔子一样,颈上皮肤好像瓷器,定能隐隐透光,再往下想,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衣服里是什么样子。古晶只觉心中燥热,白天又在船上睡了许久,听济公打呼不止竟是难以入眠,就悄悄下了床,到院里乘凉。忽然想起妙常禅室外花叶茂盛,还有水流,肯定是凉快多了,于是便悄悄过去。只见潘必正在一旁树下坐着,望着禅室方向发呆。就上前轻轻喊了一声:潘大哥。潘必正被吓一跳,回头见是古晶,知道自己失态了,只说张兄打呼呢,天太热我睡不着,来乘凉的。
古晶一时无语,也在潘必正旁边坐下,终是无聊,就问潘必正可知女子衣下是何光景,为何胸前衣服总是鼓鼓囊囊的。潘必正一听就乐了,说:“你一小孩怎么关心这个。难道没见过么?”古晶说没有,潘必正说:“你且附耳过来,我悄悄说给你听。”
古晶附过去听了几句,唬得眼睛大睁,潘必正忍住了没笑出声,待要再说时,见古晶示意他小声,忽然见禅室旁墙上滑下一人,黑衣却未蒙头,一溜烟跑到禅室外,听闻四处没动静,便掏出了小刀,朝门缝里伸进拨门栓。潘必正一看有刀,知道是来了贼了,忙叫古晶去找人,自己找了在旁找了根木棍,偷偷跟了过去。
这边古晶去叫醒了济公,说有黑衣人偷进妙常屋里了,济公睡眼惺忪,听说有潘必正去守着,便说:“定是哪里的和尚去和她相好,莫要大惊小怪坏人好事。”古晶急了:“不是的,师父,来人可带着刀呢。”济公才不睡了,起身来穿了衣服,口中说道:“你看深更半夜的,和尚出来私会也怕遇到贼子啊,所以带把刀也合情合理吧?”只见古晶叫完他又去叫张孝祥了,便觉好笑,一路小跑便去看了,却又催促古晶:“毛桃啊,我去了你怎么不跟紧了,你不学诗文,今日我便教你两句,你可记住了这叫作:女神生涯原是梦,尼姑居处本无郎!”
到了禅屋处一看,潘必正手上中了一飞刀,倒地上生死不知,暗中隐隐见妙常被蒙了嘴,那黑衣人正要解她衣服,济公大惊:“原来并非和尚。”便叫道:“那贼子休要行凶,和尚来会会你。”却见那黑衣人也不惊慌,手一抬一把飞刀丢出直刺济公喉咙,说时迟那时快,济公陡运仙法,将飞刀看个明白侧身让了过去,那贼人道了一声咦,便弃了妙常来斗济公,只见他身手不凡,脚踢下路拳取咽喉,都被济公让过,济公运起仙法欲擒下贼人,但总觉气运转不顺,每每差了丝毫,竟是难以打到那贼人一下,那黑衣贼见济公出手奇快,夸道:“和尚好身手”,听得远处人声聒噪起来,心想不能再留,手中却去怀里掏了一下,道济只当他又要发飞刀,准备侧身闪过,却只见黑衣人贴近身来欲出拳打济公,济公一挡,黑衣人手中抖出一包粉末,扑面而来,济公欲运时之法,却感到气不受控制,于是忙向后退,鼻里却不小心吸得些许,只觉口鼻立刻麻了,济公不敢乱动,靠了墙立刻运了气治疗麻木之处,就这么缓得一缓,那贼人已跑到屋外墙边,三两脚便翻到了围墙上,向外一跳,再无声踪。
见贼人已跑,妙常拉起了衣服,呜咽着来看潘必正,济公点头示意无碍,又运气几次,也到潘必正身旁,只见他刀伤不重,只是头上挨了一棒,据妙常说是与黑衣人缠斗时潘必正体弱,被夺去棍子当头打晕了,这时张孝祥与古晶领着张家仆人都到了,等着济公治了半天潘必正才悠悠醒来。济公说:“是我疏忽了,只当是普通贼子,他与我斗不过几个来回之事,不知为何我竟难以施法,差点我也着了道,他来去果断,不是常人,若是放任他行恶,不知要为害多少人,和尚定要捉到他。今天不能耽搁,先去找郎中治了子中的金创要紧,小师父你速去叫了庵里人报官,那边窗上有他一把飞刀做物证。”妙常拜谢了众人,忙去找人,张孝祥叫家仆担了潘必正要去找郎中。
张孝祥也为潘必正着急,问庵里人哪里有好大夫,都说往北面六七里临安城外草铺处,有名医汤万方,人称圣手华佗,尤擅治外伤,于是几人便连夜赶去,只留了个管事遣散了歌女,料理舟船,待明日报官作证。
几人行了二刻多钟到了草铺,天已蒙亮,问了早起上工的人,找到了汤万方住处扣开了门,汤万方见刀伤不重,也不慌忙,叫学徒备了药,烧灼了针刀这才把潘手上的飞刀取了,用肠线缝起绑好了。又给头上瘀伤涂好药膏裹了,潘必正因疼痛渐消,昏睡过去了。汤万方这才来招呼众人,见济公破帽烂草鞋,形象特异,忙问是济公师父么?济公应了正是,见汤万方手脚粗壮,以往见到的都是像李怀春那样的文雅之士,看汤万方不修边幅,倒像个乡农似的,但是用起刀,拿起针来却精确灵巧,不禁奇怪。
汤万方见果然是济公,喜上眉梢,忙跪倒欲言,不知他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