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庭宴出征四日了,宁睦遥靠在软榻上养神,一遍遍忆起那个月夜。
在他出兵的前一夜,他星夜踏月而来,在琼宫外求见。她披衣出去,只见修长的身形被淡淡月光拉长,男子的脸上难掩紧张。
见到她的时候,他笑了,笑容里夹着些不确定。
“黎参将。”
“抱歉,这么晚还来琼宫,嬷嬷又要恼了吧。”见宁睦遥摇摇头,他又道,“明日就要出兵平叛,白天忙着点兵,这才不得不深夜前来。”
一时沉默,温柔的月光铺洒,点点银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落下,给大地摊开了一匹上好锦缎。
黎庭宴心中无底,朦胧的月色让他平添迷茫,他微微转了转脖子,道:“我问过王爷了,王爷说会考虑。”
宁睦遥抬起头,去看黎庭宴的眼睛,对方却略显局促地避开了:“是吗?谢谢参将。”
“宫主……”黎庭宴的声音低低的,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如果我说,我想带你离开西施殿,你答应吗?”
本以为对方对惊讶,会诧异,或者羞涩,可她都没有,她依旧如那昭君湖的湖面一样平静:“去哪里?无论是西施殿还是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叶浮萍,身无所依。”
“我想照顾你。”盘旋了无数遍的话终是冲口而出,他凝望着她的眼睛,再说了一次,“我想照顾你。”
宁睦遥笑了,涩涩的,苦得人发闷:“我不是你姐姐的替身,也成不了她。黎参将,我是琼宫公主,一辈子都离不开西施殿,你要我如何随你走?走了,又是什么身份?是妻,是妾,还是无名无份?”
“我可以娶你。”语音不重,却足够认真。
“可我不能嫁你。”宁睦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逃避一般,“惠国已亡,我无脸再作人妻;我总归是公主出身,也不能随意与人为妾。参将,我们之间太遥远了。”
也许是察觉到宁睦遥的逃避,也许是被她的苦涩笑容迷了心神,也许是这样的月夜太柔和,柔和得教人难以抗拒,黎庭宴伸出手,一把将宁睦遥困在怀中。
宁睦遥想挣,却听对方的声音在耳边低喃:“别动,我不会伤着你。”
那低喃像毒药,蛊惑着她安静下来。她能感受到黎庭宴怀抱的力量,很紧,却不会弄痛她。男子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呼吸温热,暧昧蔓延。
“我不想你变成姐姐那样……”黎庭宴的眉梢再也不能掩饰住脆弱,嗓音中带着湿润的调子,怀中人纤弱的身子让他心醉亦心痛,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这么抱着她,“我,不能支撑起你的幸福吗……”
她看不到他眼底的蚀骨哀伤,他也看不到她眸中的无限悲切。
若是普通女子听见这样的表白怕是早已沉沦,可宁睦遥不是,她是惠国的亡国公主,她是琼宫的落难凤凰,她只能无情无爱。
只是骨子深处的那份柔软虽细小也似藤蔓一般缠绕而上,让她不忍心去推开他,一声轻叹,她幽幽道:“不值得……”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如此,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的我不值得。
这两句宁睦遥说不出口,也无力诉说。
冬夜虽冷,黎庭宴的怀抱却是温暖。她听到了风声,不呼啸,只剩缠绵,眼睛慢慢泛酸。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抱着她,可最终黎庭宴还是放了手,离了那温暖顿觉冰冷。
黎庭宴帮宁睦遥整了整散乱的额发,也看到她眼底的水光迷离。他努力地抬起唇角,扯出一个笑容。
笑容在月色中变得模糊,像是浮于水面,在风中荡漾着下一刻就不见此刻模样。她想去触碰,手却像被绑了千斤石,抬不起。
有一瞬,宁睦遥明白了唐皇后临终时说的“女人会比一个大将更厉害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这情关也是双刃剑,伤人的同时如何能不伤已。她不是狠决之人,即使不心动,也不是铁石心肠。
“我若功成名就,是否就有资格带你走?”话虽出,黎庭宴却没有等待答案,他跨上了坐骑,策马而去。马嘶声被寒风裹着冲入她的耳朵,生痛。
宁睦遥长叹一声,黎庭宴的气息被吹散,消逝。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若无法硬死心肠,在这场以情相搏的游戏里她会是彻彻底底的输家,无论对手是黎庭宴,还是夏侯韬。
这般想着,心也就乱了,宁睦遥在榻上翻了一个身,只听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稍坐起身子,只见寒姑几乎是冲了进来。
“宫主,夏侯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