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虽属酷热季节,但还是来了许多人。人们都是慕了世尘大师的名,潮水般涌向扬城。今日恰是开坛讲法的第一天,远远地站定,看着坐在廊下的他,兴许是年龄渐老,她看得并非十分真切。只是听见了他缓慢而清晰的声调: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顾霖森,你是得了始终,可却忘了初心。
他一定以为她早已放下了吧。了断一切过往,重新开始。曾经他说:
“我已一袭袈裟,你可将相思放下,此生亦定。”
只是那相思如千丝万缕,岂是一袭袈裟可承载得了的?
他讲佛法是扬城第一等的,如果让她说起和顾霖森的过往,恐怕这天下间是无其出右的吧!她是豆腐作坊老板的女儿,自小受父亲千般疼爱,专门为她在作坊后面的清净所在辟了一所小楼,这种刻意的保护让她隐藏得极好,以至于当她遇见顾霖森时,他满脸的讶然:
“你是何人?为何我在这街道上从未见过你?”
“我是凌夏,我还知道你是顾霖森!”
然后他就笑了。扬城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顾霖森,刺史长子,每日骑了雪白骏马,领着一伙少年人,在扬城的街巷穿梭,美其名曰“冶游”,在扬城人看来,无异于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名声很是糟糕。今日又领了二十几个同伴,据说是为了佃农鸣不平,往城西有名的吴剥皮家捣乱,吴剥皮家大业大,并不将刺史公子放在眼里,顾霖森一顿火起,将吴剥皮揍得半死,却被人家百八十个家丁满城寻仇。在迫不得已之下,顾霖森跑到豆腐作坊避难,直直闯入后院见到了正在楼梯口坐着念书的凌夏。
顾霖森涨红了脸,一迭声地说着“莽撞”,然后一溜烟儿跑出了藏身之处。望着他骑马跑过街道,后面还跟着一群喊着抓人的蓝衣家丁,凌夏忍不住发笑。
直到她陪母亲去扬城的岩清寺上香,几乎忘却了遇见顾霖森的这件事时,却又遇上了他。在大雄宝殿的时候,顾霖森已经望见了她,一如初见时的惊诧,他的表情未变,过后脸上缓缓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耐心听完了佛法,凌夏和母亲回到预先为女客备下的禅房休息。茶水凉了,凌夏寻思着重新更换一壶,刚走出房门,从墙边上蓦然跳下来一个人,未等她惊叫,顾霖森急突突地开口,声音朗润:
“凌夏姑娘,我,我那天丢了一个平安符,不知你可有看见?”
她记起自己确实在楼梯脚捡到了一个淡黄色的平安符,于是欣然应允了他下月十五日归还。顾霖森昂昂然地走了,因为心情好的缘故,还在殿内听了几段《华严法经》。
忽然对归还之日起了不该有的期盼,凌夏的脸红红的,让风一吹,便将热度暂时散往风里。以往凌夏都是在母命之下才来的岩清寺,她不是很喜欢吃斋念佛。但这次,凌夏居然一反常态,早早起身,并准备好香烛,让当父母的感到一头雾水。
顾霖森许久未到,凌夏着急起来,她怕时间迟了,只好硬着头皮在寺里胡乱寻找。结果她正好在一棵大松树下发现了顾霖森,他身着一件淡蓝绸衣,立在树下,对面是一个白须老僧:
“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本无尘,尘即是心,无心自然无尘。昔日六祖慧能法师出此禅悟之言……”
他怔怔听着,时而皱眉不解,时而含笑点头,禅宗的理法果然精妙!直到凌夏跑到他面前,他才有了身在何处的意识。顾霖森拍了一下头,抱歉说忘了时辰。凌夏有些气恼,自己白白等了他那么久……于是将平安符塞还给他,转身就走。顾霖森反手握住了她,平安符被放回到她的手心:
“送给你!”
她有些犹豫,扬城人都知道,刺史公子有一个青一大师亲手缝制的平安符,这可是独一无二的,青一大师圆寂后,这东西更成了无价之宝。他会舍得送给一个才见三面的人么?见她迟疑,顾霖森笑道:
“总归不过是身外之物,姑娘就接了吧。”
“你很喜欢佛法?”
两个人僵持着也不是个规矩样子,凌夏收下了,握在手心里,紧紧的,指望着说些闲话好遮掩自己这一时的尴尬。
“姑娘不生我气了?若姑娘不原谅我,那顾某可真是犯了一桩大大的罪过。”
顾霖森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无邪,和刚才的深沉判若两人。也许,这才是他吧,聪慧、明朗、会照顾人的顾霖森,而不是在扬城里人人视为不学无术的刺史公子。
彼此谈了几句,她知这个平安符真是青一大师亲手做了送给他的。在他小时候,刺史大人还未发迹时,家就住在岩清寺对面,他活泼好动,也常去寺中玩耍。他幼时得了一场大病,延医无效,几乎夭折。于是母亲在岩清寺许下愿心,待他病好,每月亲到岩清寺上香礼佛。后来,是青一大师救下他的命,长大之后,他和青一大师也成了忘年之交。
之后,他每日再骑了雪白骏马从扬城街道上驰过时,目光总会在豆腐作坊的后院小楼上多停留会儿。只要下面马嘶蹄急,凌夏也知必定是顾霖森经过,可她不敢像他那般大胆,推窗探身去望。
凌夏的母亲到岩清寺烧香的日子并不多,只在菩萨圣诞、佛祖成道日等特殊日子才去。女儿去寺庙的积极性明显有了提高,做母亲的也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凌夏和顾霖森见面的时间不多,但“心有灵犀一点通”,顾霖森后来再从豆腐作坊底下骑马经过时,总会打一个哨声,再明显不过的表示和她打招呼。渐渐引得扬城谣言大起,街头巷尾纷纷议论刺史老爷的公子不知中了什么邪,放着现成的富贵不要,居然喜欢上了磨豆子!
“我倒真想为她磨一辈子豆子呢”,顾霖森突然冒出了这样强烈的想法。回家却让父亲大人训斥一通,完了不准他再去街道上鬼混。以后,顾霖森经过豆腐作坊的次数少了,但去岩清寺的次数却多了起来。他抓住凌夏来寺里上香的所有机会,希望能多看看她,和她多说会儿话。
也曾一同在佛堂听过法,在松树下闲聊。每每,她都说自己愚钝,不懂高深的禅理,抓着他要听他讲解。其实是不是真的不懂她自己都不清楚,抑或只是寻个借口?顾霖森天资聪颖,往往是一点就通。而她恰恰相反,一窍不通。那天他忽然说:
“我这么聪明,你却如此笨拙,我俩取长补短,正好配合!”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凌夏一边嗔怪顾霖森嫌弃她笨,一边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发红,只好全部怪在顾霖森头上,追着他打闹了几下。
他越来越想念着她,他当然明白何为情窦初开。原本顾霖森也不在意这些,横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但是现在……一向直白如他:
“凌夏,虽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可如今,我顾霖森已将你当做我的牵挂。你懂么?”
他希望凌夏能够聪明一次,懂得他的意思。就如他希望的那样,凌夏当然懂,即使不太明白话里的深意,可他已经大胆地牵住了她的手,这又如何不明白?他们十指相扣,尽是相思。但她的思绪很乱,想不出别的答复,只好低垂眼睑,作沉思状。直到母亲在禅室里唤女儿,她方才挣脱了顾霖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