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觉日月长,很快一天的时间就走向了末尾,峰顶的钟楼钟声袅袅,记惩教官沿着菜园子周围的篱笆绕了一圈,算是监督检验。十个推荐生半跪半坐在地上,姿态各异,捶着肩膀揉着大腿,王自成趴在胖子身上,用手肘使劲的替他活血化瘀。
老菜农握着他那杆烟枪,把眼睛眯出来一条细长的缝,扫过了正在扭肩膀的楚敦煌。
记惩教习很快绕过了一圈,回到茅屋前,望着十个半残废状态的学子,冷声道:“劳田结束,你们可以回去了。”
王自成长长舒了一口气,胖子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十个人顶着满身的粪臭味儿向记惩教习躬身行礼,又向菜农打了招呼,然后蹒跚着往篱笆外走去。
“楚敦煌!”记惩教习喊了一声。
楚敦煌应声停下,莫名其妙的回头道:“啊?”
“你就是楚敦煌?”记惩教习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道果然不愧是胧月郡的人,整个细皮嫩肉面白无须。
楚敦煌点头道:“学生就是楚敦煌。”
“总教吩咐,楚敦煌不用再回去了,留在菜园种地即可。”记惩教习淡淡开口,朝着老菜农的方向望了一眼,道:“童伯,他就交给你了。”
“怎......怎么个意思?”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王自成,他拉了一下楚敦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皱眉问道:“教官此言何意?”
“听不懂吗?”记惩教官向前进了一步,有点不耐烦的道:“总教大人吩咐,楚敦煌不用再回去上课,留在尚武堂种菜即可。如果还没有听懂,我可以让戒棍再给你讲一遍。”记惩教习拔出背后的熟铜棍,冷冷的扫了王自成一眼。
王自成和胖子以及瘦子左右对视,压根就搞不懂“不用回去上课,种菜即可”这样的吩咐到底缘出何处?他们望着楚敦煌,楚敦煌也是一脸茫然,半晌才道:“学生犯错了吗?”
记惩教习在心中叹了口气,道:“你有无犯错我等如何知晓,这是总教的吩咐。尚武堂令行禁止,不要让教官动粗。”
楚敦煌哦了一声,将拦在他身前的王自成还有胖子和瘦子推开。他紧皱着眉头,疑虑大过惊讶和愤懑,好半晌,才缓缓躬身朝记惩教习行了一礼,道:“学生对此不明白,但既是总教吩咐,学生自然不敢违背。”
这样的不卑不亢和俨然气度让记惩教习心中一动,忍不住叹道:“我知道你心存不满,可谁让你是江南胧月郡人。”
停了半晌,他又轻声道:“赵总教平生最恨胧月人......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菜园子虽不比尚武堂,但清幽......那个宁静,更胜一筹。你在这里好生待着,只要不惹出乱子,学业结束时,至少会发给你丹书,也不枉你来尚武堂就学一番。”
楚敦煌认真聆听,然后平静道:“谢教官,学生受教了。”
王自成“嘿”的一声,咬牙道:“没完没了啦,真没完没了啦,看不起推荐生倒也算了,而今连地域都要甄别喜恶吗?这是什么狗屁......”他话还没说完,记惩教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王自成一怂,底下的话就憋了回去。
倒是胖子和瘦子看的开,俩人一前一后围住楚敦煌,拍着他的肩膀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兄弟安心种菜,你比哥哥我们幸运多了。”
瘦子道:“此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哥哥们却只能日日面对虎狼教官,夜夜以泪洗面,真羡慕。”
俩人倒是越说越上瘾,瘦子甚至扭头朝着记惩教官问道:“能不能带我一个啊,我也愿意种菜,我打小就有悠然林下,耕读传家的梦想,到时候别忘了发我一丹书就行。”
胖子助攻声援:“是啊,你看看童大爷,面露红光体格硬朗身手矫健,说明这儿实在是个养生之宝地。教官烦您个事儿呗,您去跟总教商量商量,让咱也待在这菜园子里,我宁愿搁这渡此余生。”
教官黑着脸看两个家伙一唱一和,另外的三个教官一声不吭的围了过来,抽出了背后的熟铜棍。
胖子瘦子一个冷气倒吸进肺里,扭头就往外跑,眨眼消失在了蜿蜒的山道中。
王自成皱眉看着楚敦煌,拍了拍他的手,沉声道:“那你先在这待段时间......”顿了一下,他突然笑了起来,低声朝楚敦煌喃语:“说不定过段日子我就来陪你了。”
楚敦煌一愣,然而王自成却已经扭头就走,记惩教官随即跟上,菜园子里转眼就只剩楚敦煌一个人了。
还有个嘿嘿憨笑的老菜农。
老菜农没名字,大家都叫他童伯,是二十年前从洛城来的菜户,家里死绝了人,只剩了他一个寡汉条子,于是尚武堂就招了他来后山种菜。这许多年来他干活也算勤勤恳恳,尚武堂未曾缺过青蔬食材,所以从教官到学员,只要认识他的,无不透着份亲近。
楚敦煌尽量掩饰起脸上的失落和不甘,朝童伯点头道:“童伯好。”
“好好好。”童伯是典型的西南汉子,敦厚,老实,说话鼻音略重,脸上的笑容都泛着股黄土的厚重包容。他牵过楚敦煌的手,道:“哎呀呀,咱爷俩别像你对教官似哩,在这菜园子就你跟俺,咱们俩想咋处咋处,可别生分了。”
童伯很热络,但楚敦煌还是稍稍有些不适应,于是不动声色抽回了左手。童伯愣了一下,又马上笑道:“你看看,老家伙喽,跟你们年轻娃娃比不得咧,你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楚敦煌嗯了一声,和童伯走到茅屋前,茅屋下有石桌木凳,石桌像是天然形成,石头的纹路清晰可辨未曾有半点斧凿刻痕。木凳则是树墩做的,充满田园农家气息。楚敦煌坐下休息,望着满眼清脆的菜园,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老菜农挂着憨傻的笑走进屋子,在他迈进了门槛后,脸上的笑容忽然由憨傻换成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站在水缸边,望着自己摸过楚敦煌左手的手掌,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把手掌缓缓伸入水缸中,眼前景象顿时如梦似幻。
童伯静静的看着水中沉浮起无数蒲公英一样的光斑,目光迷离像是山间暮霭,他喃喃道:“生死枯荣,循环往复,好久不见啦。”
“喝点水。”从屋里出来的童伯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将在房间里的那种深邃驱赶的无影无踪。他个头比楚敦煌稍高,褐色面皮,头发枯草一样黑白相见束在脑后,看起来并不时常打理,所以稍微有些杂乱。他喜爱抽烟,黄铜色的烟杆挂在腰间,一张口牙齿焦黄,烟味扑鼻。童伯穿着灰色的麻布对襟,身上的皮肤皲皱着,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亲切,招呼着楚敦煌道:“放心,你在俺这啊,干不了啥活,老汉别的不如你们年轻人,腿脚可是不服气哩。老汉就是没人说话,你在这,正好陪老汉叙叙家常。”
楚敦煌脸上的失落还未散去,从尚武堂的正牌学子一下子被发配到后山菜园子,这种心理的落差可想而知。他接过瓷碗,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最近两天他叹气叹的特别的,仿佛要叹倒一座山。
童伯笑道:“叹啥嘛,娃娃你才十来岁就叹气,老汉活了六十多了,你说该咋办?”童伯在他对面坐下,伸出脚磕打烟灰,又从鬓角的头发丝里拔出一截竹签子,在烟锅里刮着冥顽不灵的烟渍,笑着说:“俺种了几十年的菜,被拉到这劳田的娃娃见了成百上千,啥难受的没见过?还不是难受一天两天,该咋样咋样。”
楚敦煌强行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扯的牵强,看着就僵硬苦闷。老汉嘿然一笑,用力吹了两口气,把烟锅拾捣干净,“俺也不知道你犯了啥错,不过娃娃你既然来了,就放宽心,你的同窗说的好嘛,悠然啥啥,耕读传家,你没看那些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反而想要回家种地。”
楚敦煌苦笑一声,喝了一口凉水,道:“我以为......我来尚武堂是学本事的。”
“你这娃娃说的啥话嘛。”老汉瞥了他一眼:“种地就不是本事咧?你这是看不起俺老汉?”
“对不起啊童伯。”楚敦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娃娃我看明白咧。”童伯哼哼两声,把烟杆系回腰里,一边道:“你这是有心事啊,你是一心想光宗耀祖,还是想封侯拜相?”
楚敦煌摇了摇头。
“那就是想出人头地?”童伯道。
楚敦煌又摇了摇头。
“俺明白了。”老汉嘿嘿一笑,望着楚敦煌道:“是不是看上了哪家滴女娃娃,学成后好去提亲呢?”
“童伯玩笑了。”楚敦煌一愣,尴尬的摆了摆手。
“这个也不是啊。”童伯希望听故事的欲望被浇灭,有点失落,继而又信心满满总结道:“那就是家里穷嘛,没得钱没得势,爹妈攒了半辈子把你送到这里上学,想好好学本事以后升官发财,给爹妈过好日子嘛。你这样滴我见的太多喽,好多学生都是这么想的。”
楚敦煌沉默了,对话中断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我家里,就我一个了。”
童伯系烟杆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楚敦煌没有表情的表情,叹了口气,“娃娃,你莫生气啊,是老汉说错了话,我不知道你家里没得别人了。”
楚敦煌笑了一声,佝偻起身子捧着那只碗,轻声道:“童伯,没关系的。”
他佝偻着身子的样子很像敏达,他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敏达总是喜欢这个猥琐而难看的姿势。某些时候,你的心里会出现一些,你宁愿被人打,被人砍,也不愿意受到侵袭的东西。那些东西脆弱而敏感,像是皂角在水中激起的泡沫,看似剔透庞大却不堪一击。佝偻起身子会让你显得愤怒,显得强大,显得不容挑衅。
这是一种伪装,一种伪装的我很厉害,我很了不起的样子,借以告诉自己,一切都没关系。
就像阿布受到威胁时高高耸起他的脊背。
楚敦煌佝偻着身子,前面是童伯老汉,后面是萧瑟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