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清秋微寒,舒羽一行回到无量丹青。无量山间已至黎明,诸人慢慢行走,舒羽抱着柳吟风,只觉她在怀中分量轻得令人揪心。
再重逢,物是人非,纵然柳吟风如何轻描淡写,他都知晓,是自己太慢了。
“抱歉,我总是来的太迟。”他轻声低语。
柳吟风摇头,“小鬼,这道歉,我不接受,你已成长得极快了,我心甚慰。说来,你见过千山暮雪了吗?”
想起那个过于清冷的背影,舒羽犹豫片刻,点点头。“前辈心思难测,但总算是与我一并出山了。如今,我也不知前辈身在何处,约莫是在京城。”
“嗯。”柳吟风轻轻点头应了,不觉开始咳嗽,三两记后居然咳出了鲜血。舒羽暗暗惊心,且看一滴滴血液瞬时化作了细小的火苗,燃烧后便化于虚无。
柳吟风轻笑,“任何东西在火里一烧,还真是干净彻底,小鬼你说是不是?”
言毕,她不再言语,且听白绮怀大呼刺激,“那小皇帝一脸憋屈的表情老娘真是喜欢。越残竹,你看上的那个副使小娘子也不错,下次去皇城时我把她带回来给你。”
“不了不了,爷还是喜欢浅诗那样温顺可人的小丫头。这女人多不好掌握,一个不当心,头也被她割了。”越残竹打了个哈欠,“你说我们今天这么一闹,浮云会不会嫌我们麻烦惹得大,回头找人偷偷杀了我们?”
“浮云哪里管事情啊?天天只知和池中物风花雪月罢了。两个男人分那么多姑娘,忙得过来吗?”白绮怀不以为然,慵懒地伸了个拦腰,“真要当心,还是仔细提防伯易那个老妖怪。”
一直不吭声的夏无归这时方才发言,“这本是我故国之事,拖累了你们,也拖累了丹青,夏无归……”
“你若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今夜到我房里来以身相许便是。”白绮怀无比娇媚转过身,翻了一个娇嗔有余的白眼。“老娘敢造这个反,就不怕那个冷面小皇帝将来找我算账!”
夏无归不语,知道白绮怀此刻所言无非为了宽慰自己,越是如此,更觉内疚。
柳吟风摇摇头,“是我之过,让将军为难了。”
夏无归叹气,“岂敢,只不过丹青于我而言,也很重要。今夜我本来打算独自前往,不料……”
越残竹笑笑,“丹青的规矩,你又忘了。”
越夏白三人相视一笑,“有祸共闯,有难同当。”
诸人笑声不绝,渐渐站在了无量丹青的门口。
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拄着拐杖的坡足男人面露微笑向他们走来,“欢迎客人不远万里而来,李伯易有礼。”
白绮怀微微一笑,娇媚一笑,“忙了大半宿的,我饿了。”
李伯易哑然失笑,“当然,当然,浅诗睡了,我留了两只羊腿、几盘小菜,先安顿好客人,你们自己去吃。”随即他便示意舒柳二人随他离开。
无量丹青地域广袤山脉繁杂,李伯易领着二人缓缓前行,五行奇门总舵乃是以明月空山为主峰的山系,自然更为地势繁复,舒羽倒也能适应。
李伯易不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舒羽,又将目光移到他怀中的柳吟风,笑笑却又不语。那笑容看得舒羽怪窝火,却碍于礼数不便开口质询。
柳吟风看看舒羽,微微一笑,似乎已对失去的双腿毫无芥蒂,倒是舒羽的神情叫她更玩味几分。
终于柳吟风幽幽开口,谈话之人却是与李伯易,“李公子似乎足下有异,素闻丹青多贤能,竟无人医得吗?我有独门浴火术,虽不能对自己使用,也无令万物重生之能,如今我功力流逝诸多,但将双腿愈合,应是绰绰有余,此次连累无量山一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柳氏实在过意不去,若有需要,自当倾尽绵薄之力。”
李伯易并未回头,朗声道,“承蒙千岁风流关心,在下的脚不过是因为昔年早年太过狂傲,招致祸端,并非药石无灵,只是觉得该留着点纪念,才记得住教训。人生坎坷,身体的残缺纵使可以抚平,又岂能遮住过往的遗憾?何必自欺欺人。譬如此次无量山公然对抗朝廷一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术法纵然医得好身体,又怎能扭转这样的局势呢?”
他声音并不尖锐犀利,但却透着几分疏离,言下之意便是不喜五行奇门拖累了无量丹青。按理,柳吟风是江湖前辈,又是老态龙钟的模样,该当得上几分尊重,不过她点头称是的样子却有几分附和之态,李伯易虽然谦和,但局势如此,明显有着极深的隔阂。
舒羽看得一阵心酸,五行奇门失势,柳吟风失去了权势与美貌,李伯易的态度,已属礼让,若是其他人,只怕更令她感到人心易变。
可最大的悲哀,是这样失去一切的局面,她竟是在千年之后,再度面对了一次。
李伯易带着两人走了一顿饭功夫,终于抵达住处。他态度虽说有一分冷淡,却将两人安排在山间极僻静处一间小筑,清幽僻静,可谓世外桃源,舒羽暗叹此番安排足见诚意和用心。
这般思量时,却见柳吟风暗暗蹙眉。微一思忖,便明白了——相较丹青平时的热闹,此处着实过分安静。即是屏障,也是危机,若是朝廷来要人,只怕他二人难以知晓,一旦丹青妥协,两人恐怕形同瓮中捉鳖。虽然舒羽有瞬移之术,却无法带上柳吟风。
但,他又能如何。
柳吟风泰若自如,由着舒羽将自己抱着进了室内,环顾房内陈设后,要求坐在了茶几旁的椅子上。舒羽见她膝盖处空荡荡的裙摆,不觉又是一阵心酸,一时间视线也有些模糊。
柳吟风似未曾察觉,语气如常吩咐道,“小鬼,去烧点水来。”
李伯易当即指了指方向,小筑外间便有一口井,自山泉引水而来,井边更有浣衣炊事用的灶台及用具,舒羽取了水,缓缓点了火,烧起了水。听着水咕嘟咕嘟响起,他忽然没有征兆地哭了起来。
独处的好处便是这样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终究到了伤心处,仍然是难以自制,舒羽任由眼泪流了满面,连着鼻涕一并挂着,好一阵狼狈。又打了一盆水洗了脸,恰好水也烧开,他提着水壶进了小筑。
柳吟风约莫与李伯易言谈已久,舒羽只觉李伯易似乎言谈间放下了些许戒备,但他并不意外——柳吟风很懂得如何驾驭他人的心思,与她的外表无关,她知道如何以言语的力量触动人心。
柳吟风看看舒羽,点点头,示意他把水壶递过去,对李伯易笑道,“那么请恕柳氏厚颜,以茶代酒,谢过先生。”说罢,她以指尖试了试水温,取过几案上的茶叶,一边笑道,“我这是借花献佛了。”一边动作熟练将第一泡茶水在茶杯中涤荡一二,再是将茶水倒入旁边瓮中,第二泡茶才是用以待客的正主。
她一手执壶,微微倾斜,只见水流如白练在空中拉的细长,随着手腕动作轻轻弹了三记,水壶高低起伏三次,茶香顷刻间盈满房间。茶香缭绕水汽氤氲间,舒羽依稀在这老妇身上看见了过去十年里那个心思难测的女子熟悉的身影。
李伯易颔首,“凤凰三点头,柳千岁的动作当真熟练。”
“妇道人家,只懂得这些许奉茶的微末功夫,见笑了。”柳吟风淡淡一笑,将沏好的茶向前一推,对着李伯易仍是一副谦恭的态度。
李伯易的态度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与柳吟风对坐,取了茶细细品了起来,还点评了一二,又与柳吟风寒暄片刻,起身离去。临走前还道,若有任何需要,自当效劳,更对柳吟风道,吩咐之事两日内便可完成,切勿担心。
待李伯易离开后,舒羽不觉惊讶,问柳吟风其中缘由,只怕她又牺牲了任何条件,换了对方信任。
柳吟风笑道,“你这小鬼满脑子杂念,若在当初或可用美貌骗取些世俗男子的殷勤,对于丹青诸子而言,此路不通。何况如今我老太婆了,又失去双腿,不过是待人以诚、以心换心罢了,他之所以对我二人有敌意,无非恨我们连累了丹青,我诚意致歉,更言明绝无利用之心,再诉诉苦,总能引人恻隐之心吧。虽然这样,实在有些舍弃自尊了……”
言毕,她望着仍然热气蒸腾的茶壶,怔怔出了片刻的神。
舒羽不言语,陪着她一并看着那茶壶里的热气渐渐退去,变成了一壶冷水。而柳吟风也恢复如常举止,对舒羽颇欣慰道,“小鬼,五行奇门如今名存实亡,难为你如此替我奔走毫无怨言,不如我传你一套掌法。”
舒羽欲言又止,柳吟风道他困惑,便道,“你术法的天资极高,但武学修为就弱一些,待你彻底掌握是苍生的修为,届时便无需武力护身了,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增强自保之力。”
“你还是多休息,我们还要商议如何离开此地,重返明月空山与其他人会合。”舒羽皱了皱眉,随即如此劝道,“我……只怕武学修行的天资太低,当初百无一用前辈一直叹气,说我悟性不足,我只怕成为你的累赘。”
柳吟风淡淡一笑,“是苍生天资之高,你却不知了,他说你悟性不足,不过是他的起点太高,无非只是与他自己相比。你当真无需介怀。虽然我现下看着老迈,指点你的个把精力总还是有的。你认真听我说便是。”
当即柳吟风便以方才茶艺为例,传了他一式掌法——与寻常武功不同之处便是,可以术法之力转为武力,将战力发挥至最大。
这套掌法只有一式,便是高高跃起,自天向地面击杀敌人。降落途中需将手握拳,反复抬起三次,集天地人之气,转术法为武力,拳在落地时化为掌力,当有劈山裂天之威。
一席话听得舒羽热血沸腾,他认真听得,不觉跃跃欲试。“这套掌法如此精妙,可需要学习什么心法才能将术法转成武力?”
柳吟风摇头道,“这倒不必,你只需心中意念便可做到。不过若是需要减少转化时的耗损,稍后我替你在施拳掌的右手上刺上印有符文和火纹凤羽图案应当有所助益,想来威力也会更大。”顿了顿,她有些顾虑,又道,“只是此法在你出现之前,并未有术法天资如此之高的人出现,我亦不得知,是否稳妥,你且试试吧。这套掌法,我只见两人用过,一人用来对抗千军万马,另一人……”
她似是陷入了回忆,晃了个神,片刻后眼睑微微合上,竟是昏昏欲睡了。
舒羽将她抱去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轻声抱怨道,“也不告诉我这套掌法有什么名目,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也罢,我出去自己练练。”
柳吟风睡得浅,半睁着朦胧睡眼,含糊道,“方才李伯易不是已经说出来那个名字了?这套掌法名叫凤凰三点头。威力太大,你莫要在无量丹青使用,去明月空山那一带习武便是,左右你身怀乾坤玉,回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顺便替我报个平安,至于我双足之事,暂不要提。”
舒羽点点头,一阵黯然后,耐不住性子,转身便离去了。
看着青年毫不犹豫便消失的背影,柳吟风从床上起身,似乎方才的所有睡意全都瞬间消散无形,清晨的阳光无比明媚,安静的小筑窗明几净,唯有她幽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