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棠海铭在皇家学院演武场中当众曝出的那个关于罗永夜的丑闻,在罗家的大人物们收到消息之前便犹如飓风一样迅速在大街小巷卷席而过,仅仅半天时间便传遍了大半个帝都城,成为帝都民间新一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饭后话题。
事后,就算罗家的大人物有心封锁消息,对于帝都的平民而言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徒增笑柄罢了。无奈之下,罗家只好放弃所有补救措施,保持沉默,装作自一开始就不晓得这件事的样子。
反正除去棠家的人之外,有资格在他们面前谈论这件事的势力,不论是敌是友,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长久以来他们既然都未敢在明面上谈及这个禁忌,就更不会在这个尴尬时刻跑出来触动罗家的霉头了。
更别说,今次抹黑罗家的事件,在事前棠海铭根本未征得族中的同意。
那些站在棠家一方的势力,在没有收到任何从棠家内部下达指示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棠家二少去挑衅罗家的尊严。万一事情被闹大,为了息事,谁能保证棠家不会把他们撇出去给罗家泄愤?
棠海铭这次要是成功打击到罗家,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话也就罢了,只可惜他偏偏还失败了。当着众人面前被罗永帝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像败家犬一样逃了回去,将棠家的脸皮丢了个精光,事后他会被棠家下达怎样的处罚,众人大概也可以想象得到。
当然,如果那天显露出对罗家有打压意向的人是棠海极而非棠海铭的话,结果自然又是另当别论。为了巴结到那位大陆未来的绝世强者、如今人族的绝代天骄。只要一有机会,帝都里的众多势力恨不得可以蹦跶出来为棠海极效犬马之劳。即便棠海极要求他们立即表态站在罗家的对立面,他们恐怕都会照做。
毕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可以彻底为他们的势力打上“棠海极派”烙印的机会。
这就是棠海极的魅力,与他身后的棠家无关,单单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魅力,单单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强大”。
罗家宗族大宅,中庭,罗家家族大议。
今天的家族大议是族老们临时决定召开的,鉴于决定开展的都是族中如今剩下的最德高望重的一辈老人,即使是身为家主的罗天相也不得不同意。不过由于准备时间不足,今天到场的族人大多都是罗天相的大哥——罗天宏一派系的人。
至于罗天相自己的亲信,平日都被他委以重任,分派镇守于帝国各边防重地。只有寥寥数人身在帝都,一时之间也脱不开身。
罗家,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当年罗家家主早逝,家主争夺战开展,罗天宏本来才是家族当中众望所归,最有可能坐上家主之位的人。拥有嫡长子的身份,加上在帝都各家的广阔人脉,再附带族中经营已久的强大派系实力,在当年所有候选者当中,罗天宏一枝独秀,脱颖而出,家主之位落到他头上,似乎已经是既定的结果。
只可惜,老天不开眼,身为罗天宏三弟的罗天相——这匹从小到大都不合群,对家族经营毫无兴趣,只懂埋头修炼的独狼,居然莫名其妙就突破了天境九重的天堑,成为了罗家近百年以来的唯一一位瞳王。为此,当时还活着的那位罗家老祖一意孤行,直接无视了所有族人与罗天相本人的意志,钦点他继任家主之位。
面对着族中子孙后辈的反对之声,那位罗家老祖怒发冲冠地将众人训斥了一顿,并再次强调道对他们这些瞳师来说,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小道,只有真正的力量才是他们应该崇敬与追求的东西。
当年这件事发生之后,真是跌碎了无数看戏之人的眼镜,在帝都引发一时的轰动。
众所周知,罗天相对于家主之位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觊觎之意,任他那些兄弟对那个位置斗争得再激烈,他都没有参上一脚。从小到大,他都只对修炼瞳能感兴趣,是个纯粹的瞳师,也是世家当时远近闻名的天才。
没想到,正是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局外之人”,却夺走了众人争得如火如荼的当代森罗大公爵位,对于罗家众人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讽刺。
罗天宏与罗天相两兄弟,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从小到大关系其实一直都挺不错。虽然说不上手足情深,但总算是兄友弟恭。
可是自此之后,两人之间便形同陌路。只要非族中大事,罗天宏几乎事事都与罗天相针锋相对。只要罗天相说右,他就绝对说左。
不过,试想一下,换作任何一个人为之奋斗多年的东西,要是突然被一个没有付出过任何努力的外人抢走的话,任他心胸再广,大概都无法释然吧。
因为这一点而感到惭愧的罗天相自从坐上那个位置之后都鲜与罗天宏死较劲,只要罗天宏所说的话有理,罗天相也会稍作退让。何况,罗天宏平日做得最过分也就是跟罗天耍嘴皮子抬抬杠,在遇上真正大事的决策上,一向都明辨是非,没有胡来。
他们两兄弟这种诡异的默契就这么一直保持了二十年。
这一点,直到罗家那位老祖去世,罗天相在族中的权力到达前所未有的巅峰之后,他的态度都未曾改变过。即使这几年,凡是拿罗永夜的事出来做文章的那些狗腿子,顺着蛛丝马迹总是能查到罗天宏那边。他也只是严惩起事的人,而没去追究幕后黑手。
因为,罗天相心里清楚,对家族的人来说,他和罗天宏,谁才是“恶”的一方。
身为罗家当代的家主,他没有从家族利益出发,为家族发展作出任何贡献,反而以强权掩盖家族的声音,让所有成员屈服在自己力量的统治下。在位二十年,不但没有让罗家蒸蒸日上,反而慢慢走下坡路,日渐没落。
这本身就是家族罪人的证明。
身为一个父亲,他为了保护自己亲儿力排众难,是那么理所当然,无可诟病。可是身为一个家主,他罔顾众人意见,以自己家庭为大,家族为小,那就是一种错误,一种“恶”。
十三年了......他顶着亲族的压力,庇护了一直处于世家舆论刀锋浪尖的罗永夜足足十三年之久,饶是罗天相这位在帝国当中呼风唤雨,权力滔天的森罗大公,与自己亲人对抗了如此之久,他的内心也早已感到疲惫。
众叛亲离的角色,从古至今都不曾好当。这么多年以来,在罗家的人眼中,他这位当代森罗大公,在家族中充当的角色,完全就是一位典型的暴君。
既然罗家有暴君,又怎么会缺少反抗他的有志之士?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站起来的契机罢了,而如今,敌对的棠家,正好送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攻击罗天相的契机。
这个契机,甚至还是罗天相本人最大的弱点。背后有罗天宏的支撑,身前有罗天相暴露出的弱点,在这么多完美条件的诱惑之下,就连那些并非罗天宏派系,只是平日与罗天相积怨已深的元老,都不禁心猿意马,向罗天宏派系靠近,打算与其联合起来,趁机将上森罗大公一军,最后要是能一举颠覆,让罗天相服软的话,这口气就算出了。反正就算最后失败了,主要承受罗天相怒火也是罗天宏那边的人,他们并没有任何损失,这又何乐而不为?
在多方各怀鬼胎之下,今天参加临时大议的成员,暗中分作了两股势力,互相对峙着。至于在明面上,这群人也依然按照着某个老惯例,分成两半坐在议事堂中。
位于堂上主座位置的,毫无疑问就是罗天相本人,而坐在他左侧位置的是以罗天宏派系和罗家老一辈元老为首的罗家宗族成员。坐在右侧的则是那些因为功绩出众,被特赐议事资格的罗家远亲与客卿长老。
从表面上来看,那些掌握罗家内部话事权的人,几乎清一色全都坐在了罗天相左手边。相比起左边一方,右边的人总有点凑人数的嫌疑。这也是罗家内部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真正有资格参加这个游戏的,永远只有坐在家主席左边的宗族成员。至于右边的外人?他们很多时候都是作为一个见证者而存在。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他们拥有议事权,而无决策权。
这就是名为世家的游戏规则。他们身体里所流的血,自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在家族中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吧?”
随着最后一位宗族成员入座,一直坐在那闭目养神的罗天宏突然睁开了他那金黄色的双瞳。昏暗的议事堂中,似乎有一把摄人心魄的寒冰利刃离鞘而出。就连周围的气温也骤然下降了几分。
众人吞了一口唾沫。
“既然如此,那就开议吧。”
主座之上的森罗大公,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