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样的问答太不公平。”大罗将骨盾忍不住嘟嚷道:
“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回答是真是假。因为你根本没有告诉过我们,说真话和说假话时,这盏灯台究竟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这也算你们的一个问题吗?”流苏笑道。
骨盾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好吧。这个问题我义务为你们解答。
“看到灯台上那根燃烧的灯芯了吗?只要我们当中有谁说出口不对心的话,灯光就会熄灭,而燃烧的灯芯会随之湮灭,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现在所说的就是真的呢?”二罗将毒蛛皱起眉头,进一步询问道。
“你们大可以试试看,比如回答问题时,故意说些虚假的谎话,看看能不能瞒过诚实之颅的见证。不过我提醒你们,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因为这盏仿制的诚实之颅,只剩下了两根灯芯,经不起两次谎言的消耗。第二次谎话,会让最后一根灯芯消失殆尽,这件仿品就彻底沦为废品。而这个游戏,我们就真的玩不下去了。
“怎么样,你们还想继续吗?”
“不想!”大罗将怒道。
哧!
灯火应声而灭,袅袅青烟里,再也看不见第一根灯芯的痕迹。
围坐桌旁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呆若木鸡的大罗将身上。
大罗将:......
流苏苦笑道:
“现在你们总该相信了吧。不过接下来,如果你们还想继续,那我们必须开诚布公,绝没有第二次任性的机会。”
咕。
大罗将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液,连忙点了点头。
重新把灯台亮起来。
“请把刚才‘不过’后面的话说完吧。”
二罗将小心翼翼的看着颅骨灯台上的那一朵亮光,斟词酌句的说道:
“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收到一个真正的确认。我们失去了他的踪迹,铁背摄光兽找不到他,不死兵团斥侯们的拉网式搜捕也得不到任何结果,就连我的生命之噬,也没有收到丝毫反应。现在,我们不仅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连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我能向你保证的,只有一点:如果至信杀手真的还活着的话,他一定生不如死。一个名声显赫的杀手,落到这个下场,还真是让人可怜。”
他捏着嗓子,生怕说话稍微一个大声,就会吹灭灯台上的最后一点灯火。结果本就嘶哑的声音,显得更加阴阳怪气。
“如果你想帮他,就应该尽早让我们找到他,帮他结束生命尾声里遭受的无谓痛苦,这才是对必死之人最大的仁慈。现在,至信杀手最想摆脱的,恐怕并不是我们的追踪,而是带给他无尽苦难的生命。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也只是因为没有人在他身边,仁慈的帮他结束掉悲惨的生命罢了。而他自己,说不定连自杀的力量都已经丧失了。”
他露出悲悯的神情,仔细观察着流苏苍白的俏脸。此刻的流苏,早已是泪光盈盈。
诚实之颅,灯火安静的燃烧着。
不论二罗将流露的感情是真是假,至少有一点流苏可以确定。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他而言,都是真实的。
她大口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底起伏的波澜,暗中做了决定:
“请把你们当天遭遇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从开始到结束。”
罗将们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最后还是由二罗将毒蛛,把当天伏击的情形从头到尾的讲述了一遍。
“天上忽然涌起乌云,遮断了献影之祭夜晚的圆月光辉。查德打灭了火把,天地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就在这漆黑的一瞬,依赖亮光的摄光兽,丢失了它们的目标。最后一眼看到他是在灰岸的边上,蜷着半边身体,前面是咆哮的海水......”
流苏重复着二罗将的话,眉头高高皱起。
“之后,就失去了他的踪迹,再也没有找到,直到现在。”
二罗将说到最后,沮丧之余,也带着几分忿忿不平:
“这次他得以逃脱,说到底也不能全怪我们。因为突变的天气,是我们无法控制的。谁又能预料到,永眠之海平静的海面上,会凭空升起一团拯救他的乌云?当然,这个人确实果断异常,稍纵即逝的机会,能被他瞬间抓住。”
“是吗?”
流苏随口说了句,不置可否。但她脸上的讥讽,连瞎子也能看见。更不用说对她态度甚为敏感的三个罗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毒蛛恼怒的问道。
流苏抬头看了眼灯台,高高在上的火光,安静的俯视着围坐在矮桌旁的众人。
“真实的永恒之力在上,你们真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因为我接下来的回答,恐怕会很伤你们的自尊。”
她双手一摊,无奈的说道。
“你们觉得,是一片乌云搅乱了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你们把这个结局归咎于了天意?
“你们可知道,以前查德领到任务时,会做多么仔细,多么繁复的推演分析吗?身为神庙的青鸟信使,我的任务,就是为刺客收集情报。而他,会把我给他的每一条信息,榨出每一滴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你们呢?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相信你们自身的强大力量,你们真的仔细看过我当初给出的情报了吗?”
她的表情,似对三位罗将表达不幸,但眉宇间,又暗藏着无法遮掩的骄傲。罗将们知道,这份骄傲的对象绝不是他们,而是那个生死未卜的至信杀手。
“既然至信杀手被你说的这么高明,那如果他是我们,又会怎么做呢?”
“我猜不透他。他会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连我都能想到的东西,他一定不会放过。比如,如果让他设计这场埋伏,他一定不会一出手就先杀了可怜的塔古和明勒格木。
“杀他们,以三位普密达的实力,就算没有因魔陀和摄光兽的从旁协助,也实在太过容易。但是,杀了他们的后果是什么?可以想象,他会被激怒。但同时,他也再没有了负担,没有了顾忌。这个时候,逃跑就会成为幸存者的唯一选择,如果他头脑还足够冷静的话。
“而你们的对手查德,从来就不缺乏冷静。哪怕是生死关头。
“如果当初,你们不以那两个可怜的助手为目标。无论如何,假装留给他们一线生机,我可以保证,查德,绝对不会第一个逃跑。只要留下了查德,就算让那两个阿法陀级别的助手暂时逃掉又能怎么样呢?你们觉得,追踪他们容易,还是追踪著名的至信杀手容易?而且,留下了查德,你们还需要去担心塔古和明勒格木吗?
“所以说,细节决定了成败,过程注定了结果。假如在伏击之前,你们就能够计划到这一点,充分利用那两个弱小的助手,把他牢牢绊住。让他留下来,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逃脱机会,而不是自大的倚靠绝对优势的力量,无差别的去碾杀他们,以至于让查德再没有了牵挂。那么,恐怕你们现在早已回到了有名的堕落之山,回到花海之谷,拉美克西亚的怀抱当中。口袋里塞满了四王子给你们的丰厚赏赐,品尝着美酒佳肴和胜利的喜悦。你们的大至尊西斯廷长者,会在功劳簿上再给你们记下一大功。
“你们又哪里有兴趣到一个弱小的花之精灵这里来,来听这些让你们深感不适的啰嗦话语呢?”
三个没有被面具遮挡住的额头上,冒出了油亮亮的汗水。罗将们一时间相顾无语。
“也许是因为你们的力量太过强大,或者是因为你们以前对付的目标太过弱小,才会让你们养成凡事皆靠力量去碾压这个不太好的习惯?这一点,查德跟你们可不太一样。
“难道你们不觉得吗,查德那个至信杀手的名气,跟他普密达初阶的实力,完全不对等。这种反常,就不能引起你们一点点警惕吗?他一直都是在用相对弱小的力量,完成着一些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现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骨盾再也不愿意听流苏说下去,他打断了花精的话:
“之前的事,再说也没有了意义,就不用提了。现在,告诉我们,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如果查德确实没死,要找到他倒也不难。”
呼。
三个罗将齐齐舒了一口气。
花精的回答,让三人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这一趟,虽然受了些挖苦,但总算没有白来。
毒蛛心痒难挠的急问道:
“我们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该怎么做?
前面的景象,让路路夫心下骇然。
在灾厄大汗伏都身后,一环巨大的光轮显出形来。光轮的中央,两个三角形的图案如同凝固半空的闪电,相互交错,组成了一个标准的六角星形。
光轮内套六角星,这是代表力量、征服和恐怖的符号。
这是灾厄的印记。
硕大的灾厄印记,从伏都大汗身后亮起。一眼望去,石壁下那个男人,俨然化为了一尊散发着恐怖邪光的不世神魔。
而周围对他刀兵相向的高手们,在伏都大汗不可一世的气势压迫之下,仿佛就是一堆妄图挑战大象的蚂蚁,又或是一群不敬神灵的凡夫俗子。即使是高大威猛的黑甲巨人,同样如此。
灾厄印记越来越亮,路路夫心底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就在白炽的光芒刺得他快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忽然陷入幻灭。
一片漆黑,带着强烈的失重感,向他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感受到无休无止的钝痛。裂肌锉骨的痛楚袭击,让他措手不及。
片刻的时空错乱,意识的倒置慌乱。
然后,他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第一瓶阿迦罗香的效力过去了。他回到了密室里(虽然从未真正离开过)。
不知何时,牛油蜡烛已经烧尽。烛光早已熄灭。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借助四周墙壁上那些隐蔽符文发出的微光,看到旁边桌子的轮廓。
他从一个正在重新经历生命中精彩片断的人,又变回了一个躺在血污的沙发上,被伤痛抽打折磨的人。一个垂垂等死的人。
一片飞蛾扑到他的脸上,微微一痒。
他伸手摸去。飞蛾毫不受力,碎成了无数粉末,化为了没有重量的灰尘,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根本不是飞蛾,而是从屋角传送法阵的遗迹中,飘来的一片信纸余烬。
这片被法阵焚化的余烬,在他心底勾起了一丝后悔的苦涩。
之前,他把流苏背叛,计划失败,遭遇伏击,塔古战死等消息传送回神庙的时候,也同时传送了自己位置的坐标信息,寄望能得到神庙的及时救援。
而现在,在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就开始对当初的行为感到后悔起来。
既然一定要死,他只希望自己静悄悄的死。一个孤傲的杀手,绝对不愿意被人看到他死后的衰样。
但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暗自盘算了下时间。等到神庙来人时,他恐怕早已断了最后一口气。甚至很可能连尸体都被肚子里那两颗邪物糟蹋得面目全非,不成人样。
那么,要不要在书桌的纸条上,再留下几句话?一些重要的话?一些想说的话?甚至一些私人的话?
忍着头痛想了半天,他居然感到无话可说。
大导师,盲眼的伊法昂,神庙的灵魂,仁慈的化身,对他影响重大的人。这个时候,路路夫想到的,却是他的另一面。那像是冰冻铁块的一面。
大导师,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
圣女伊莲娜,大导师最钟爱的独生女。集聪慧,美貌和骄傲于一身的女子。她曾经告诉过他,她矢志将其一生奉献给不可知的神明。虽然他们相互间非常熟稔,平时也多有往来,甚至外面风传他们是神庙最惹人瞩目的一对。似乎连大导师也有将女儿嫁给他的意思。
但是,一直到刚才,他都没有想到过她。
他想得最多的,是流苏。最煎熬他的情绪,是仇恨。
但经历了阿迦罗香赐予他的奇妙经历,恍惚之间,心中的仇恨,也淡了下来。
按照他以往的秉性,他绝不会放过厄运三罗将,更加不会放过流苏。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从来都是他的人生信条。
他不怕痛,也不怕死。他唯一害怕的,是不能用更惨烈的疼痛和死亡回敬他的敌人。
但现在,知道命不久矣,他也不再为复仇而烦恼,因为这已经是一个没有了的可能。
他只是对塔古和明勒格木感到有些歉意。对不能为他们的死,向敌人回报点什么,感到有些遗憾。
现在的他,不想吃东西,不想喝水。虽然还在呼吸,也仅仅是因为那是一个不用动脑的身体本能。如果呼吸需要用到大脑,他都会懒得再去呼吸。
如果生命的最后,还残存有什么欲望的话......
他有些怀念刚才那些奇妙的经历。他还想要继续那些精彩的回忆。
于是,他伸出手,在身边摸索,找到了那个盒子,摸到了第二个瓶子。
他拔开了瓶塞。
嘶~
黑暗中,大力的吸气声响起。
琉璃的鹅颈瓶口,一团烟雾的影子,鬼鬼祟祟的刚露了个头,就瞬间消失殆尽,轻车熟路的到达了他的肺部。一滴都没浪费。
精神抛离了肉体,幻象代替了现实。
路路夫开始了接下来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