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我不只一次的回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如果潋滟不那么善良,事情会不会有转变?我多么希望,如果可能,我宁愿承受那一切的人是我。
“小姐可是又想起了潋滟姑娘?”轻浅担忧地问。
我略微颔首。
她眉头微微一皱,轻道:“恕奴婢多嘴,小姐身体本就不好,还经常想那些劳神的事,只会越发的虚弱。小姐,忘了那些伤心事吧,奴婢希望看到小姐开心的模样。”
“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我轻叹。
视线飘出窗外,正落在西院的方向,西院是个秘密,没有人能告诉我关于它的故事,也不会有人告诉我,因为爹爹早已下令禁止任何人提及关于西院的一切。
小时候总好奇地去打探,却因此害死好几个下人。爹爹不责罚我,却要了好几个被我缠得没法透露消息给我的下人的命,那时起我便知道温文尔雅的爹爹也有冷酷的一面。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追问西院的事,久而久之就忘了,不知怎的今天却突然记起来。
至今我也只是知道那院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疯女人。
记得有一次我跟潋滟出府玩耍,路经那里,听到从那旧屋里传出来的歌声,那歌的曲调怪异,不是北宴的风格,唱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当时只觉得奇怪。
可是潋滟告诉我,那是一首情歌。有一个民族,那里的人喜欢用歌传情,不论男女,只要有喜欢的对象,就朝喜欢的人唱情歌,向他/她表达爱意,如果对方回应了歌声,就表明对方也中意了,那便是两厢情愿。双方父母便会为两人安排婚事,成其好事。
潋滟告诉我的时候,我一脸崇拜的看着她,佩服她的博学多才。只是红颜多薄命,连老天爷都妒忌了。
甩开心里那些阴暗的东西,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轻斥:“死丫头,怎么又自称奴婢了,该罚!”
轻浅端正姿态,深深福了一礼:“是,奴婢认罚。”面上没有一丝羞愧之色。
我们相视一笑。
缓步走至梳妆台前,轻浅为我披了件衣裳。
顺手接过轻浅递过来的温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碧竹清幽的香味缠绕鼻尖,隐约有白雾如炊烟袅袅。心情顿时大好。
无数个黄昏,无数杯清茶袅袅,我已然习惯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我一天的生活。
“刚到酉时二刻。”疏影从外间快步走来,那股子快嘴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我无奈的扯嘴笑笑。将视线自翠绿的碧竹茶上移开,却发现两个丫头又盯着我瞧傻了。我淡淡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笑。
“小姐,你真美。”疏影笑道。
我敛了笑容,又想起了潋滟,与我齐名并称北宴双娇的女子。无意中看见轻浅怪责疏影的眼神,荡了荡神思,提醒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往事中。
视线飘向疏影,没好气的瞟了她一眼:“贫嘴。”抡起双手向她的腰身进攻,她最怕痒。一起生活了十年,对她的了解还是深刻的。
是啊,转眼就十年了。十年的岁月仿佛幻境一般从脑中迅速飘过,那些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而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实在少之又少。看着这两个娇艳如花的女孩,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大雪天小花猫一般怯怯地叫着我小姐的她们,一转眼已亭亭玉立。
疏影颤笑连连,满屋子乱跑,不停地求饶。逮着空闲,眼睛直逼轻浅,怨怪她也不帮忙,躲在一旁偷笑。
正吵闹间,爹爹身边的如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我问:“什么事?”
“风王爷来了,在前厅……”没待如意说完,我已跑了出去。
只因如意说的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曾坐在杨柳树下,看着丝绦般垂直的长而细的枝条低声吟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说长大了要娶我做他的妻子。
那一年,他八岁,我六岁。
刚到前厅,只见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的尧风正浅笑着和爹爹说话,爹爹严肃的面庞难得的露出了丝丝笑意,满含赞赏。已经许久没见爹爹这样的神情了。
尧风头戴紫金玉冠,腰佩流苏玉带,神采奕奕,俊朗非凡。“风哥哥……”我笑着跑向尧风。对上他墨黑的眼眸,他永恒的挂在嘴角的那抹浅浅的微笑让我的心微微一震,如沐春风。
尧风微笑着看着我,眼底是化不尽的柔情,他说:“我的诗儿越来越美了,我迫不及待想迎娶诗儿做我的王妃。”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发,宠溺的神情浓的化不开,我终于知道,这不再是小时候那玩笑的扮家家,那个笑着说要娶我的男孩已经长大。
我脸红得转过身去:“风哥哥又欺负诗儿。”
“咳、咳、咳”爹爹重重的咳嗽声猛地敲在我心坎上,我的脸更红了,都忘了爹爹还在这儿。
“这孩子,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风王还请别放在心上,诗儿娘亲去得早,老臣也没有好好管教。”爹爹瞪了我一眼,转向尧风道。
我尴尬得朝尧风吐舌头,他微笑的看着我,嘴上却回爹爹说:“右相多虑了,本王挺喜欢诗儿这不拘小节的性格。”
不拘小节?风哥哥还真能扯,这都能给我立个名目出来,这下爹爹没什么可说的了吧。不拘小节,呵呵,听着真舒服。
“王爷此次出使南唐,成功说服南唐君皇同意两国通商,这对我北宴来说可是件大好事,我北宴一直重农抑商,皇上决心发展商贸,王爷这次可算是为我朝立了一大功,真是可喜可贺。”爹爹叹了口气,接着说:“从此我国库该要充盈了,百姓之幸啊。”
“右相夸赞,这本是风分内之事,右相心系社稷、劳苦功高,当为风之典范。”尧风正色回道。
爹爹微颔首,满面笑容,看来尧风很得他喜欢。难怪爹爹那么古板的人不反对我随风哥哥出去,还是风哥哥魅力大。
“哎呀,你们两人真是,每次一见面就谈国事,这又不是朝堂。”我嘟着嘴抗议。
“诗儿!不得放肆,岂容你胡言乱语,看来是爹平时把你宠坏了,什么话都敢说。”爹爹脸色瞬间一沉。
我登时垮下脸来,嘴嘟得更高,转过脸不去看他。爹爹就是愚忠,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尧风好笑的看着我,“右相也别太严厉了,看把诗儿给吓的,她还是孩子,再说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还是风哥哥好,我朝风哥哥委屈的瘪了瘪嘴。
“要真说了不该说的,就晚了。”爹爹严肃地说。
尧风点了点我的鼻子,调笑道:“你爹说得对,有些事还是要注意,你爹爹如今位高权重,有多少眼睛等着抓你爹的错处,你可不能给你爹拖后腿。”
“知道啦……”我拖沓着声音嘟囔着。
尧风微笑地看着我,似乎很满意我听他的话。
他笑起来很好看,洁白的牙齿一上一下,像两片上等的汉白玉,铮铮的发出脆脆的响声。在我的印象中,他任何时候都是微笑着的,看着他,就好像春天永远都不曾轮回。
很喜欢他笑着看我的样子,在他墨黑的眼里是我美丽的倒影。我喜欢他的眼中有我。
“右相,风在外多时,许久未见诗儿,还请右相准许风带她四处走走。”
闻言,我期盼的看着爹爹。
许久未见风哥哥,甚是想念,心里祈祷着爹爹答应。
爹爹没好气的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心里又在说我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于是笑容极尽谄媚。
爹爹说:“小女顽虐,还请王爷好生担待。”
风王微微笑起,脸上泛着温柔的光:“右相不必多虑,风定完璧归赵。”
说完,看了看我,旋即转开脸去。
“诗儿,快回去换身衣衫,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尧风好听的声音说道,我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愉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天哪,竟只是在里衣上披了件外衫就出来了。脸顿时火辣辣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正打算回房换衣服,雪乌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直跳进尧风怀里。两只乌黑的眼珠乱转,吱吱的好像是在说,想他了。
雪乌是去年我生辰时风哥哥送我的貂,通体雪白,两只不停转着的眼珠乌黑透亮,于是给她取名雪乌。
尧风就势举起雪乌的两只爪子,将它抛上抛下,雪乌想要紧紧抓住尧风,却总是抓不住那滑溜的绸缎,吱吱的一直叫唤,一人一貂玩得不亦乐乎。
我从尧风怀里抱过顽皮的雪乌,风哥哥的怀抱是我一个人的,这个调皮的家伙居然敢跟我抢。不顾雪乌抱怨的吱吱声,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