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那玄清上位之后,先是昭告周围村镇,表示不再庇护渔村,又变相的将玄意赐予渔村的财富尽数收回。
他对这些老实的渔民处处施压排挤,不但下令守城的侍卫禁止暮落渔村的渔民入城,更勒令城内在外行走的商贩不买渔村的账,禁止任何交易。
他们也曾不辞幸苦,挑着渔筐,奔波近百里,抱着一线希望在城外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驱逐和毒打。他们本就以打渔贩鱼为生,何况在此之前,进玄城贩卖本就是他们多半的经济来源,如今受到这般对待,他们自是悲愤和不解。
他们在城外叫苦连天,高呼为何?这都是为何?回应的只是冷冷的一句:城主说了,你们暮落渔村的这些贱民,欠他的!
不仅如此,玄清在每月的月底更是例行派来亲信武者,强行收取村人辛苦贩鱼和做工赚来的六成收入,反正就是收保护费的意思。如若不给,轻则便强抢,重则便是打骂。每次来的武者,看待村人的眼神,尽是鄙夷和嫌恶,抢了钱财便走,似是在这多呆一刻都是脏他们的鞋子。
村人无可奈何,又斗他们不过,吃了没来由的毒打,依然还得上交商币。渐渐地,这些可怜的人开始屈服了,每逢月底,便集体将多数得来商币忍痛放在村口老橡树下的巨石旁,少数剩下的,便留作家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变得越来越穷。
“草!这个混蛋,简直不是个东西!”宸渊寒着脸,源力涌入手心,‘咔嚓’一声将茶碗捏的粉碎。
这么多年,他很少爆粗口,可想而知现在的宸渊简直怒到了极点。他真想凭空获得力量,独自一人,现在就去砸了城主府,将那玄清撕成碎片,方解心头之恨。
可愤怒过后,顿生的无力感令他明白,至强的力量在这强者为尊的大陆上,究竟有多么重要!斗杀雷桀都使他耗尽了全力,更别说修为不知比他高上多少倍的玄清,
只是听她简单的述说玄清做下的这些令人发指的事迹,少年尚且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忿恨破口大骂。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村人是如何度过这艰难的岁月。她眼角噙着泪花,似乎有着难以启齿的苦衷,抽泣着不肯再说下去。
“张婶,接着说!我看看那孙子,还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
她终是抵不住心中这么多年的委屈,在一个陌生的少年面前哭了起来。
“呜呜,我那可怜的女儿,因为我们前年年底,他爹受了点伤,一个月都出不得海,交不够商币,被他们强行掳走。呜呜…那年她才十三岁啊!”
“可恶!”宸渊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犹自站起身来,便欲往外走。
“小渊,别去,你斗不过他的!”张婶眼见这场景,连忙一把拉住宸渊。这个正直善良的孩子,她怎能亲眼看着他去送死。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宸渊止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年纪尚轻,即便是有些修为,怕也是难以敌他。他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没有些实力和手段,如何地位稳固,傲然的做了这些年的城主?”她虽不懂武者的世界,但大局还是看的清楚。
力量!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渴望力量。
他本就身世孤苦,自出生便没有见过父母。可那女孩和这张婶,本来就该幸福安乐的过着平凡的生活,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这天下有没有公平二字?强制着令自己深呼吸,平复情绪,他逐渐明白,所谓的公平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卑微不堪。
那玄清如何这般横行无忌恣睢妄为?不过是仰仗自己的一身修为而已。
“算了算了,这两年日子也算缓和起来。那风尘镇前几年来了一个女子,温婉美丽,开着一家名为‘醉乡楼’的酒肆,很是照顾我们渔村,每次我们过去贩鱼,她都会高价收买……”几句话像是在安慰宸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我那珍珠没送错人,那柳璠姐姐确实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听到这里,他才缓缓平复,重新坐下来。
“你认得她?”
“嗯,昨日与年伯一同过去贩鱼……”
对啊,这张婶倒是提醒了自己,那柳璠的来历背景绝不简单,单从昨日她教训雷桀的情形来看,她的修为定然远高于自己。这般想着,他内心便有了主意,又出言安慰了张婶几句。宸渊站起身来,眼见暮色降临,便欲回家。这一聊,竟是聊了一下午。
“小渊,就留在这吃晚饭吧,你张婶家里虽然穷了点,但菜还是做的很好吃。一会等你叔叔回来,我便给你炖鱼吃。”张婶一看宸渊欲走,便开口留他。
“不了,张婶,年伯一会也就回来了,他若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几番推辞之后,宸渊还是没有留下,张婶也是无奈这孩子的固执,将他送出门去。
三步并做两步,过了木桥,宸渊便看到在院落门口,焦急张望的年伯。
老迈佝偻的身影,苍老脸庞上的担心和期待。宸渊的心狠狠的一颤,跑过去抱住方才焦急等待现在又是满心欢喜的年伯。
“你这孩子,又跑哪玩去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白天莫名被那疯老伯追了一通,无奈躲进了村西头张婶的家中,呆了一下午。”
“没给你张婶添乱吧?”年伯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宸渊回屋。
“没有,怎么会?张婶很喜欢我的,我差点就留在她家吃饭了。”
“休得调皮,你张婶家也不容易,以后就在家中吃。”
“嘿嘿。”宸渊嬉笑一声,甩去之前的烦恼,乖乖的去拿碗筷。
方才愤懑和懊恼的情绪瞬间被处理好。
饭桌上出现了丰盛的五道菜:有清汤豆腐炖鸭血、拔丝红糖地瓜,红枣排骨,南瓜粥,还有一样青菜。
惊奇的看着桌子上这么多好吃的,宸渊的口水都要垂到桌子上了。
年伯一向节俭,怎会做这么多菜?难道有贵客要来?不对,难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也不对,哎呀,猜不到了。
“不要乱猜了,小渊,我问你,你是不是昨日跟人打架了?”年伯板起脸问道。
“没有啊,我昨天买了东西就回来啦。”宸渊那撒谎的本事,脸不红气不喘,不过大脑,张嘴就来。
“还敢说谎!那这是什么?”
只见年伯从宸渊的卧室拿出一件沾着血的武者服,厉声问道。
“这个,这个嘛,这个这个……”宸渊暗叫一声不好,中午换衣服的时候竟忘记将这放到戒指里,真是败笔。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脱下衣服让我看看后背的伤。”年伯阴沉着脸,显然是生气了。
“这个是,那个我昨天爬山路不小心跌了一跤。哎哎哎,年伯,真没事,别……”
年伯哪里由得他分说,要真是摔了一跤,怎么会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强行拨开衣服,这才看到,入眼的尽是一道长达半尺的伤疤,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
“你给我坦白说,这绝对是刀伤!”年伯一再追问,心疼的都有些急了。
“额,我把那个昨天欺负我们的赵虎,还有转运赌场的雷桀杀了,不对,赵虎是雷桀杀的,不是我。”宸渊无奈,只能解释清楚。
年伯脑海中嗡的一下,几欲跌倒。宸渊快步上前扶起,他却黯淡着神色忽然沉默,不再追问,只是抬手示意他吃饭。
宸渊见年伯这个样子,内心更是七上八下的,骂我两句也好啊,这样不说话,好难受的。
伯侄俩皆是沉默,宸渊端起碗,大口的吃着菜,每吃几口都说一句‘嗯,好吃好吃’。过了一会儿,他倏地愣住,这才发现,除了那个青菜,其他的四样,全是滋补血气的。
他的眼角不免有些湿润,昏黄的灯光下,老人一言不发的吃着饭,因为老迈,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就那样枯坐着,看上去孤单极了。
宸渊放下碗筷,在年伯疑惑的目光中,缓缓的跪在他面前,低下头。
“年伯,我错了。您虽不是我亲生伯伯,但我心中早已尊您为亲人长辈。昨日我没听您的话,跟人动手,害您担心,请您责罚。”
宸渊一字一句,皆是少年真挚的情感,但所行之事,他亦不曾后悔。
他又怎会责罚,心疼还来不及。他又何尝不知道,令这个细心的孩子真正动了念想的,便是柳璠不经意说的那句话。
将他扶起来,年伯缓缓说道:“我又怎会责罚你?”
他转过身,不让宸渊看到自己难受到要哭出来的神情:“我老了,一辈子委曲求全惯了,什么样的屈辱没受过?可你不一样,你的路还很长,又何必为我这样一个卑贱的渔夫,沾上那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身为武者,体内流淌的是用来战斗的血液,只要我在此,绝不容外人欺辱于您,更不会让‘逆来顺受’这几个字,染指我的生命!”
他红着眼睛说完,旋即一言不发的跑回卧室,倒头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