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行了有数日,这天,天气晴朗,车前的两匹马儿欢快地嘶鸣,走得异常轻松。
阿篱的伤势几乎痊愈,此时正靠着窗子,欣赏着路旁的风景,口中不时还哼出几首欢快的曲子。
月凛没有看过月见山外的世界,这几日见到竹林、小溪,心中说不出的新奇,想着这帝国幅员辽阔,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前所未见的景致,不由得有些兴奋起来。
二人说起闲话来。阿篱想到第一天见面时,她感到了一股异常的心悸感觉,那感觉的来源似乎便是在月凛的身上。当下盘问起他来,结果翻遍全身,便发现了月凛脖子上持着一颗蓝色宝石。
那蓝色石头通体剔透,棱角不知道是天然还是经过切割的,十分精致,细看还能在中央发现一些闪烁着的点点莹光,阿篱只看一眼就觉得无比亲近,十分喜欢。问道月凛这石头的来历,月凛也只是说这石头是姐姐留下的,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如此这般,阿篱也没有找到让自己有特别感觉的东西,好在她性情豁达,也不就再在意这些事情,只当那天是自己的错觉了。
突然,只听得一阵长长的嘶鸣,马车停了下来。
阿篱掀开门帘,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便看见了前方站着一个年轻人,不远不近,离马车正好二十步。
这人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发髻却盘地有些凌乱,束带也是斜斜系在腰间,站姿更是松松垮垮,让人感觉好生怪异。
见到阿篱后,年轻人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他向阿篱行了一礼,说道:“姑娘,天问在此恭候多时。”
阿篱走下马车,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确切地说,是不得不停下来。
她现在的位置与拉车的马匹一样,距离那个年轻人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步。
阿篱凭直觉发现,一旦她再上前一步,必定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
一阵微风拂过,官道旁的绿荫被吹得沙沙作响,天问的衣角微微扬起,却没有一丝尘土沾染在他的白袍上。
然后,他再次开口,这次却是面向车夫:“劳请车夫师傅离开,在下不愿伤及无辜。”
车夫没有反应,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还在因马儿不肯行走而疑惑。
阿篱柳眉一蹙,暗暗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杀你。”天问再次微笑,邪魅的笑容被梨涡衬得有几分可爱。
但阿篱一点也没有觉得可爱,因为他向前走了一步。
阿篱在发现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之后,便一直细致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几乎在天问向前踏步的同一时间,阿篱向后退了一步。
马儿的嘶鸣声伴随着车夫的惊呼声同时响起,阿篱侧身望去,只见马车也退了一步,马蹄与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清晰可见。
阿篱再回头,看见了站在车尾的月凛,大为心宽。原来是刚才电光石火的一刹,月凛生生地将马车向后拽了一步。
“喔?原来还有一个帮手,力气还挺大。”天问笑容微凝,但眼神中依旧能看出自信满满。
此时,阿篱在一旁对车夫一通解释,并递过去一大块银锭,只见车夫满面笑容,解了马与车之间的缰绳,驾马转身离去。
月凛走到了阿篱的身边。
“好了,这下你不用担心伤及无辜了,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杀我?”待得车夫走远,阿篱望着天问,说道。
天问抖了抖衣袖,似乎还想在已经洁白如斯的衣服上抖掉一些灰尘,然后双手枕在脑后,一幅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我是那月见山下凡的神,代替上天前来问候你。”
听得月见山几个字,月凛的瞳孔急剧收缩。
这个人,究竟是谁?
刚才的话说完,天问便向前连走了三步。
阿篱连退三步,而月凛没有退,他立在原地,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单纯地在发呆。紧接着不到一息的时间,月凛倒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腾数丈后落在地面,扬起了一阵厚厚的尘土。
“月凛!”见到此景,阿篱也顾不得提防天问的偷袭,当即转身跑到月凛身边。
不待阿篱赶到,月凛就站了起来,先是拍拍尘土,然后挠挠头,似是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我没事,可是他说他是神,我在月见山上,从来没见过神。”月凛看着天问,谈话的对象却是阿篱。
“他才不是神,真正的神才不会自降身价做出杀人的勾当。”
“世上真的有神吗?”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就算真的有神,神也应该会出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阿篱沉吟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所以,我们要打倒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好。”
“这个天问是一名术师,他的招术大概是远距离的意念攻击,射程应该是二十步,我的这柄星芒短剑可以轻易破开意念和真气,你试试冲击他的攻击圈,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找个机会把短剑掷出去,将他打下来。”
月凛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天问站的地方冲去,速度越来越快,道路两旁都被带起了一阵狂风,路旁的树木枝桠都被风卷地剧烈扭动起来。月凛每跑一步,都能在地面上踏出一个格外清晰的脚印,看来他是将下盘放稳,以提防被再度弹飞。
此时,阿篱跑向另一个方向,隐入了路旁的树林中。
天问依旧微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待着暴风的袭来。
在冲进二十步的圈子的时候,月凛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应对那一刹那的撞击。
可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月凛就这么穿了过去!
虽然有疑惑,但现在情况紧急,月凛也不再多想,打算一举击溃那个一直在笑的男人。
“我答应过许将军,要护阿篱周全。”
……
阿篱隐蔽在树丛间,观察着场间的局势,依照她的计划,月凛只要冲击天问的守御圈,凭他的蛮力,天问即便能将他挡下,精力肯定也会大大分散,此时只要自己的全力一击命中对手,就一定可以结束战斗。
可是出乎意料地是,月凛冲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天问的表情,依旧是那邪魅又自信的笑容。
阿篱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擎兆,她冲出林间,想把月凛唤回来。
可是步子没来得及迈,声音没来得及从嗓子里发出来,她的预感就成真了。
月凛没有受到任何的冲击,却在突然间一头栽倒在地,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滑行了一丈有余,便不再动弹。
……
“月凛!”阿篱的声音终于发出来,她现在只想跑到月凛的身边,看看他有没有事。但尚未跑到斯人处,阿篱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斥力,她猛地催动意念,调转天地元气,稳住身形,饶是如此,阿篱还是被弹地退了数步之远。
刚才碰撞的地方距离天问,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步。
……
“这就是‘绝对领域’,在这领域之中,我便是真正的神。二十步之内我想让你进你便进,不想让你进你便只能退;你若是进了,是生是死更是全凭我处置。”天问的冠服依旧整洁如新,一尘不染,他顿了顿,说道:“所以,你不要再反抗,我自会给你留个全尸。”
阿篱凝神将真气聚于短剑之中,随后娇喝一声,将短剑掷了出去。
星芒短剑本就是神兵,即便是放出剑气,也能轻松破开很多罡气护盾,像这般掷出去,威力更是大了数倍。只见那星芒短剑如流星般射向天问,而天问佁然不动,手掌前伸,“喝!”的一声大吼,天地间的元气如洪水般聚在他身前,竟隐隐能看到元气实质般地流动!
那短剑遇到这元气所化的壁障,初时势如破竹,可那元气实在是太过浓郁,终于还是将星芒上所携的真气尽数消磨殆尽,只听得“叮当”一声,星芒短剑落在了离天问不足二尺的地面上。
自己的修为终究还是差得太多,假若是师父在,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轻易将你这狗屁领域打穿!阿篱如此想着,心情有些沉重,不过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她看着慢慢走来的天问,脑中急速想着应对的办法。
天问其实有些冒冷汗,刚才他正面对抗星芒短剑实在是有些托大,若阿篱的劲力再大上一分,他的胸口估计已经被洞穿了,不过此时他还是要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你已经没有后招了,放弃抵抗的话,还能死得痛快些。”
“别做梦了,就算要死在你手里,也不会让你杀得那么轻松!”
“那我只好多走两步了。”天问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阿篱。他这一步一步走得悠闲无比,然而诡异地是,看似是轻轻迈了一步,他却能前进一丈之远。
看着越来越近的高高直直的发髻,无计可施的阿篱感到了恐惧。
好像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了,好像只能到此为止了。你明明是个假冒的神,却想来左右我的命运,神不是应该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么?
……
神没有来,这个所谓的神来了。他们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
看着那个年轻人脸上的梨涡,她感到有点眩晕。
……
然后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方池塘,塘内开满了莲花。她看着近处的一株莲,觉得粉粉嫩嫩十分可爱,心生喜爱,便蹲坐在塘边看了起来。
“篱儿。”一个温柔可亲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阿篱回头,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美貌妇人,眼中满是笑意。妇人的身后是一座大屋子,屋子装饰得体,屋外还立着几名看守,似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屋子的牌匾却被妇人挡住了。
阿篱看着那位美丽的妇人,应道:“母亲,篱儿喜欢这莲花。”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阿篱转过身去,探出手,想要去采那株粉莲。
在将要碰到花瓣的一刹那,莲叶一下变得枯黄,莲花则由粉转黄再是灰,然后化为飞灰。接着,整个池塘里的莲花都似这般,尽数化为飞灰。
阿篱满是惊惧,转过身去刚要呼喊母亲,却说不出话来。
那个美貌妇人的胸口被开了一个洞,这里原本是心脏的位置,此时却是空空如也,血从这个空洞和她的嘴里流出来,将华服染得艳丽无比。
然后屋子开始着火,火势极猛,转眼就已红光冲天,几个看守被火团包围,在惨呼中化了灰烬。
妇人明明没了心脏,仍然微笑着走向阿篱,伸出右手:“篱儿,不要怕,跟母亲走。”
阿篱伸出了右手,想要去牵。
……
“啪!”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探过来,将阿篱的手拍开。
“这是梦境,不要被骗了。”有声音传来。
阿篱不再害怕,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妇人,说道:“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的,但不是现在。”
阿篱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急剧变幻起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有宽厚的肩膀和直挺的脊梁。
原来刚刚真的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