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一百二十七年九月初,月凛和阿篱终于到达了京都。因为要帮助阿篱掩藏形踪,在经过城门安检的时候,月凛还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阿篱早已轻车熟路,取出伪造好的路引,二人化作进京经商的兄妹俩,轻易地通过了城门的安检。
从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起,月凛便发出了一声惊叹,惊叹于京都建筑的高大气派,街道的车水马龙,行人的川流不行。眼前的一切繁华对于从小在月见山中长大的月凛来说,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同坐在车内的阿篱,看着眼睛瞪得大如铜铃的他,也只好做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在路上的这十余日,阿篱心中已经想明白,此番来到京都,唯一的目的就是请师父帮助月凛寻找姐姐。至于军中反叛之事,这案子有些传闻跟师父有关,既然已经在永州查到了线索,便不如不要打扰师父,自己独自查清楚地好。
其时已晚,两人决定找家驿站先休整一夜,第二日再去大将军府。在驿馆定了两间相临的客房,两人便在大堂坐下,招呼伙计点了几个小菜,坐下吃起饭来。
坐下来便免不了闲谈,月凛这么多日来多次听到阿篱说自己的师父如何如何了得,早就十分的好奇,便让阿篱对他讲讲大将军的事。阿篱自然不会拒绝,便慢慢与他道来:“二十多年前的帝国并没有如今的国泰民安,当时新皇即位,恰逢饥荒,内政不稳,边疆又受小国匪寇侵扰,国局动荡,风雨飘摇。天下四处民不聊生,帝国江山风雨飘摇,突然有一位赵姓将军临危受命,替新皇,四处征战,镇东海,退西蛮,平北域,肃南疆,几乎凭一已之力稳住了帝国根基,外侮即去,帝国内部的情况也慢慢好起来,慢慢便有了今日富庶强大的帝国。而那位赵姓将军,便是今日的大将军。
“大将军武艺冠绝四海,威猛天下无双,立下了百年来无人能立的汗马功劳,回朝后便被册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帝国兵权,授镇国公爵位。不论从战功还是官爵,大将军都可以算的上是古今以来第一名将。而大将军这三个字,也从他的出现开始,不再属于任何将领,成为了他的专有称谓,普天之下,帝国内外,任何人听到大将军三个字,无一不是又敬又畏。”
待阿篱讲完,月凛的脸上已尽是神往之色。他虽然从小在山中长大,不懂什么军政,却也知道,没有大将军,便没有现在百姓们的安居生活,当下对也是崇敬不已,说道:“大将军真是个大英雄。”
“只可惜英雄落魄啊,”说话的是过来上菜的伙计,他听得月凛的话,顺口就接了一句,“大将军功高震主,手头若是还握有兵权,只怕陛下到了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是以被剥了虎符,授了个虚职,闲居在京。可惜啊,堂堂一代大豪杰,最后却要赏花溜鸟度过余生了。”
阿篱登时怒火中烧,但这样的说法她已听过无数次,便也不好发作,只是瞪了一眼那伙计,待那伙计讪讪离去,才低声对月凛道:“我师父与皇上是同门师兄弟,幼时便情同骨肉,帮皇上平定四方后,为了稳固君权,主动放弃了军权。”
二人用过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这一夜,月凛睡得特别早,并且很幸运地没有因为过度兴奋而失眠,所以对他而言,第二日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阿篱也起了个大早,一番梳妆打扮后,打开房门,看见了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月凛。
这个少年一改往日有些乱糟糟的蓬松发式,竟梳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发髻,身上穿着的是整洁的灰色长袍,显得得体大方,配上清秀的面容,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些翩翩美少年的感觉。
看着眼前的少年,阿篱的脸微微一红,偏了偏头,说道:“这是谁帮你弄的?”
“驿站老板娘教我的,她告诉我说见大人物得穿成这样。”
“所以呢,花了多少银子?”
“十两。”
阿篱怒,握了握拳头,复又松开,花自己半个月俸禄整这一套衣服,虽然说太不值,不过能让这个家伙穿成这样一次,似乎也不算太亏。
于是,穿着终于得体的月凛和穿着一直很得体的阿篱双双出门,走向大将军府。
一路上月凛的眼睛一直朝着前方,目不斜视,街道两旁的繁华热闹似乎对他完全没有了吸引力,此时的他只想一心到达目的地,早些见到大将军,说不定便能早些见到姐姐。
阿篱指着道路尽头的宅院,说道:“就是这里了。”
镇国公虽是天下第一公,但这个府的门庭并非特别奢华,从牌匾到门前的石狮,都给人一种沉稳朴素的感觉。
二人向着府门走去,很自然地,被守卫给拦下了:“请二位出示拜贴,若没有就请回。”
阿篱从腰间取出一块铜铸的腰牌,在护院眼前晃了晃,那守卫神色一变,转瞬间就恭谦起来,先招呼同伴打开府门,接着侧身让开道路,说道:“大将军就在府中,二位里边请。”
……
走进庭院才发现内里极大,前院是一个花园,花园中绿意盎然,栽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鸟鸣声此起彼伏。想必此间的主人极在意养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自然是十分惬意,益寿延年。
那接引的仆从将二人带至花园中便退下了,阿篱走在花园中,心情十分舒畅,道:“五六年没来,这个园子越发的好看了。”月凛却有见心不在鄢,只想着早些见到大将军。
阿篱见状,想调笑他番,便道:“看你这模样,脑子里只记得你的姐姐。跟我这样一位美人一起看美景,就不能开心点么?”话音刚落,便自有些不妥,羞红了脸转过头去。原来阿篱虽然在军中日久,处事也大大咧咧惯了,但是说自己是美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不再说话,继续前行。阿篱对这里轻车熟路,通过花园,二人没有进正堂,而是直接走向了书房。在门上敲了三记后,内里传来一声“请”,二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走进书房,最先迎接月凛的是一股清新淡雅的檀木香气,接着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锦袍站在案前专心描着书帖的中年人。月凛定了定神,看清了书帖上的字,那个字圆润端正,并无太多笔锋,但从中隐隐透出些许凌厉之意,看得人有些心惊肉跳之感,正是一个“临”字。
“师父。”阿篱向着中年男人行了个礼,月凛见状也跟着行礼。
行礼完毕,月凛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面容,心中大震——这个男人鬓角乌黑,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脸上并无半分皱纹,看上去就像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俊美青年,可他那沉稳笃定的气质,又岂是年轻人能够拥有?更关键的是,那个男人的眼神看似和缓,可从中又透着一阵锋锐的肃杀之意,月凛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到有些心神恍惚,险些站立不稳。
这就是大将军赵晟,一个强大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男人。
赵晟看向阿篱,微笑道:“篱儿,好久不见了,过来过来,让师父好好看看。”
阿篱闻言上前,走到大将军跟前,挽住赵晟的胳膊甜甜一笑。
说了几句话,赵晟转过头来,看了看月凛,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向阿篱问道:“这位俊俏的公子哥是和你一道来的吧,是不是你新找的乘龙快婿,这次特地带他来给为师把关的?”
阿篱大窘,道:“师父又在说混帐话了,他是我的朋友,之前在天畔的时候,他曾救过我的命。”
赵晟闻言,面容立刻郑重了许多,拱手道:“方才我的话多有得罪了,请莫见怪。多谢少侠对我徒儿的救命之恩。不知少侠高姓大名?”
昨日月凛听阿篱说大将军过往的事迹,已将他当成了心中的大英雄,此刻见到大英雄向自己道谢,登时说不出来地窘迫,垂下头,以极细微的声音说道:“我……我叫月凛。”
“月凛,月凛……”赵晟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突然凝聚目光,瞪视了月凛一下。月凛只觉对方的目光像是两把利剑刺向自己,自己却像初生的婴儿般,完全无法避开;与之伴随的还有浓郁似胶状的杀伐之气,将自己重重地裹起。这一刺一裹之下,月凛蹬蹬蹬退了三步,胸口一滞,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阿篱瞧在眼里,惊叫道:“师父,你干什么!”
赵晟没有回应阿篱,但也收敛了目光中的杀气,他拿起书桌上的字贴,对着月凛说道:“少年,这上面的字,你可认识。”
阿篱还在诧异方才师父的举动,此刻看到这字贴上的“临”字,更是不懂师父的意思了。正当她疑惑之时,只听得月凛说道:“临,是我姐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