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未过,海岛夜风侵骨。
南棠此地盖无宵禁一说,故入了夜街上也见商贾行人来往。五人好歹出了吉祥赌坊,走上环城山路,蔷薇往方才那吉祥坊所在的烟柳繁华处一望,灯火便影影绰绰的,愈发不真切起来。
蔷薇心神恍惚,更觉春衫已薄,伶仃环抱着肩膀。走在身后的阿品见此,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穿着的薄袄脱了下来,一把塞给蔷薇,也未及她开口拒绝,便一溜儿烟似的往前跑走了,直去追前面的冬瓜面条两个伙计打闹。
蔷薇手僵住似的攥着他那薄袄,心窝住般了地疼,也便想起娘亲年年如一日寄送往悲流刹的夏衣冬装来,眼眶一红,直想流泪,冷风迎面一打又生生忍住,开口叫了一声‘阿品’。
三姑便从身后过来:
“莫叫他,你穿上吧,小姑娘家,受了寒凉不好。他一个半大小伙子的,抗冻着呢。”
蔷薇总归于心不忍,也不忍拂了这好意,点了点头,赶忙穿上,却免不了宽大了许多,颇为滑稽。
“小姑娘,我且问你,方才在那吉祥坊,那老东西可没难为你吧?”
“哦,没有没有。”蔷薇赶忙摇头。
“那你一出来便离了魂似的——”三姑犹自劝解,“那吉祥坊里人多势众,我也不好问,如今你且照实说,那老东西若真有一丝不规矩,咱们便报官老爷去做主!”
“姥——”蔷薇心头一热,便这样叫了出来,一字出口,自知失言,又险险兜了回来,“老——实说,也真没有。”她长出口气,“我只是嘱咐他莫要再放举箸留仙的伙计进去。阿品年纪还小,进出赌场,总归是不好的。”
三姑听她此言,咬牙切齿:“都是那个不成器的老小子,枉为人家舅舅,回去仔细他的皮!”言罢一转,忽得想起自家的举箸留仙已然易手于人,不禁悲从中来,长叹一声,“真是造孽啊!”
蔷薇见她神情,会意几分,心中左右思量,开口道,“三姑,请您放心,我远道而来南棠,也不是为了把你们一干人逐出举箸留仙了事。”
“姑娘这话怎么说?”三姑忙问她。
“我既接手举箸留仙,当然也需要伙计。还有什么人比你们更合适呢?店里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赶,举箸留仙还要靠大家经营下去。”
三姑着细一想,又问,“姑娘连我老太婆和尚伯这两把老骨头也肯留用么?”
“那是当然的。”蔷薇怕她心存嫌隙,“您和尚伯在举箸留仙劳苦功高,况且,况且老板娘生前相嘱,随人赋契,不照管好您二位老人,我是接手不得的。”
她不动声色地圆了谎去,只望为娘亲累德,不想让那店中伙计怨恨娘亲不顾他们的生计便押铺抵债。更何况,这本就是虚晃一招。
“清悦,哦,我那女儿——”三姑眼圈发红,“是何时从你那借债的?”
“大概,三年前吧。”蔷薇估摸着。
娘亲的信件自三年前便愈发地少,她游医在外时都是师姐给收着,后来回去一封封地看下来,便愈发心酸,随信寄送给娘亲的诊金银票,也被原样不动地退回来。
自尊心作祟,世事纷繁阻道。蔷薇只道娘亲已另外组了家庭,竟也从未想过,亲身来南棠看上一看,看看她到底怎样过活。
直到最后,满怀希冀,展开的却是一纸丧书。
枉她悲流刹牵机阁高徒,游医三州,阅病无数,却连自己母亲都相救不得。
世间最讽刺的事,大也莫过于此。
“三年前?三年前。”三姑念叨着,“原来那时店里便已大不如前,我去问她时,她还叫我不要担心......”
蔷薇听闻此言,只觉心口压上巨石般地难受,又听三姑问她,“小姑娘,你哪里的人?”
蔷薇一惊,总不能说自己是夜墨来的,情急之下,想起随师父游历之时候倒是在芜城停驻良久,恰好同属乌州,听来应也颇为可信,便赶忙答道:
“芜城。”
“芜城?”三姑若有所思,“怎么清悦大老远地借债借到了那里?”
“这,这老板娘应该是不想在周边借债,招人口舌吧。”蔷薇勉强应变出这个理由来,瞄了三姑一眼,免不得心下慌乱。
“那倒是了,她一个寡妇当家的,把阿品拉扯大不易,也最听不得街坊邻居搬弄是非。”三姑不问了,一下又好似苍老了许多,也不知寻思起什么前尘往事来。
“三姑,我会好好经营举箸留仙的,也请您回去好好跟伙计们说一说——”
三姑却并未应声,忽得想起了什么,‘啧’了一声,抬眼问她,“你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不在芜城嫁人生子,跋山涉水的,跑到这南棠岛上来做什么?”
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了不得的漏洞,三姑眼里精光直闪。
蔷薇脸色一变,出神了一回。
这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说了谎话在先,如今也少不得继续编下去。
“其实,其实我是,逃婚出来的。”
蔷薇吞吞吐吐地挤出这句话,三姑‘嘶’地倒吸口气噤了声,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蔷薇一遍,蔷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事已至此,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也并不能算是逃!”蔷薇急得语无伦次,“家里要我嫁给有钱人家的公子,我不愿意,惹得家人生气,一怒之下,便将我逐了出来。娘亲见我可怜,拿了这房契给我,嘱咐我左右找个营生,好好过活。”
“哎呦你这小姑娘!”三姑吃一大惊,“你家在芜城,有家有业,父母又为你说了亲事,为何不肯好好地嫁人过日子呢?”
蔷薇料想自己出口便成谎,也就敛目不答。
三姑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蔷薇,今年,今年二十了吧。”蔷薇倒是有些不确定了,细细想着又掰着指头来算了算,过了今年端阳节,可不是就整二十了么。于是又着重地点点头,“是二十了。”
一见三姑脸色精彩,倒有些心虚起来,清了清嗓子,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蔷薇,蔷薇。”三姑念叨了两遍,“二十了,长了阿品四岁,三州习俗,十八可就该成亲了,怨不得你爹娘着急呢”三姑便又着细了品度她一番,“这孩子,生得可怪好看的!如何不想成亲呢?心中有人了不曾?”
她这样一问,蔷薇当然想起高修来。
吉祥坊里惊鸿一面,前尘已久,相见不相识。
她都已险险认不出他来。
他呢?他大概也从未记得过自己吧。夜墨城,碧离山,悲流刹,于他总是伤心之地,忘了也好。
只是方才赌场上听他脉象隐隐生忧,再复那吉祥坊赵总管之言,‘将死之人’这四字如鲠在喉,念之心慌。
‘我要赶快找到他。’蔷薇眉间一紧,忧心忡忡,也便不再答话。
三姑见她如此,便也不往下问了,心中却下了小姑娘痴情的论断。
前方举箸留仙闯入眼帘,阿品并着两个伙计正在山脚下等她二人。
“罢了罢了,你先随我回去吧。”三姑又叹了口气,“折腾了一天,也没吃上个饭。回去先看看尹掌柜那儿怎么说,再从长计议。”
三姑这样一说,蔷薇方想起自己一天粒米未进,此刻大事已了,回过神来,不由觉得腹中饥饿。当下点了点头,赶上阿品三人,一同回到了举箸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