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知青赴皖
王晓曼在台上聚精会神地演唱着。
由于是清唱,她没有按阿庆嫂的形象来扮像,依然是军上衣蓝裤子。团里没有人会拉京胡,只好用一把二胡代替。
当她唱到:“不由人,一阵阵坐立不安。”时,隐约听到远处飘来的京胡拌奏,心里格登了一下,停了下来。
观众一片哗然。
晓曼连忙收心,深情地接着唱了起来:
“亲人们,
粮缺药尽,消息又断,
芦荡内怎禁得浪激水淹。
......”
她唱着唱着,脑子里浮现出十年前在北京少年宫贺小斌为她钢琴伴奏的情景......
远处飘来的京胡突地转入“快三眼”节奏。
“他们是革命的宝贵财富,
十八个人和我们骨肉相连。
......
毛主席,
有您的教导,
有群众的智慧,
我定能战胜顽敌度难关。”
晓曼情绪高涨,一气呵成,在难度极大的高亢的跳跃转动的高腔旋律中结束了演唱。
台下掌声雷动,县城和农村里的人什么时候能现场听到这么好的演唱呢。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台下掌声经久不衰。
此时的王晓曼已经没有心思再返场了,她一心要去找那个拉京胡的人。她对观众深深地鞠了两个躬,急步走下台。刚下台,就向箭一样冲出院子。
夜幕下,县城的街道比白天漂亮多了。除了安静给人一种惬意的感觉外,月光照射下的石板小路泛着银光,路旁原本破烂不堪的瓦屋被黑幕遮去丑陋,却被星光勾勒出童话般的轮廓。
京胡声随着晓曼演唱的结束而消失在夜空,她茫然地来回望着街道的两头,空无一人。她幻觉中的贺小斌没有出现,她失望地靠在一个石柱上。
“上海知青里,没有会拉京胡的,县里的本地人就更没有会拉的了,只有北京人才可能会拉啊?”她自言自语,联想起白天碰到的那个有些面熟似曾相识的年轻人。
“小斌哥哥不应该是知青呵?!他应该是大学生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不会到这里呢?”她又反问自己。
过了好一会,她平静了下来,信步走到一块开阔地。这是她刚到这个县城的集散地。
看到一年前自己从上海刚到县城的集结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起自己上山下乡的经历。
上海某市立女中。
校园的上山下乡动员大会已经结束,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校门。
王晓曼匆匆跑进学校,找到班主任。
“陈老师,我来晚了。”她嗫嚅地说。
“你干什么去了?”老师生气地质问。
“我们宣传队在演出,我唱完就跑来了。”她气喘嘘嘘地说。
陈老师知道晓曼歌唱得好,一直在******思想宣传队里到处演出,气也就消掉了
“你们家已经有四个在外地支农支边的了,根据政策,学校照顾你分到崇明农场,你怎么还不想去?”老师直视着她。
“我,我......”
“我什么?!别人想去都去不了。”老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崇明属于上海管辖,你等于没出上海,又是农场,有工资的,知道吧!”
老师看晓曼不吱声,接着说道:“你想留在上海市里是不可能的,所有学生都要上山下乡的。你不去崇明,就只有去江西和安徽的农村了。”
“我不是想留在市里。”
老师一愣:“为什么呀?”
王晓曼低下头,想了一下,脸微微发红。
“我爸爸在崇明农场,我不想在那里看见他。”
原来,当年她和二姐去迎水桥看望爸爸,实际上是去告诉爸爸:通过三个姐姐的活动,上海公安局已经同意把她爸爸转到上海郊区的崇明农场劳动改造,不摘帽子,可以一个月回家一次。晓曼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不想去崇明农场的原因。
老师这才明白了晓曼的苦衷。
“我还怕水田里的蚂蟥,所以也不想去江西。”晓曼又加了一句。
一阵沉默。
“那好吧,你准备去安徽淮北吧。”陈老师有点惋惜。
离春节只有十天。
一早,***路红旗昭昭,锣鼓宣天。“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向革命知识青年学习,向革命知识青年致敬”的口号,此起彼伏。一长串汽车停在四川南路和延安东路的交叉路口,有公共汽车,有卡车,也有各式各样的客车。
王晓曼从楼梯口走出,她还是原来的一套红卫兵服,只是头上多戴了一顶军帽,背着小小的被包。没有人送她,她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标有她们学校标志的卡车后面,在车上同学的拉拽下,攀上汽车。
车队延着上海的主要街道绕行,沿途的市民为他们鼓掌欢呼,车上的学生们有的挥手,有的喊着口号,有的挥动着红旗,也有的流着眼泪。王晓曼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她虽然并不知道安徽农村是什么样,但她清楚,把她养大的上海将成为往事的记忆。她努力地看着外滩上各式各样的建筑,她要把它们留在心中。
上海市北郊**车站是个货运车站,选择在这里让知青上车,是由于前几次在市区北站送下放知青的火车开动前,一拉响汽笛,车上车下,送行的和出行的都嚎啕大哭起来,场面十分凄惨。这次在远离市区的北郊货车站上车,送行的人大大减少,再加上火车不再鸣笛,轻轻悄悄地起动,难舍难分的袭人心肺的景象大大减少。
火车无声无息地开动了,开车前的喧闹很快平静了下来,火车上都是十六岁至十八岁的初中毕业生。晓曼一声不吭地坐在靠窗的长凳上,茫然地看着窗外。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淮北,迎接知识青年的是漫天大雪。
分到这个县的知青有几十个人,离县城较近的生产队已把人接走。剩下王晓曼她们十来个人,由于离县城很远的生产队无法按时来接,在县城已耽搁三天了。雪越下越大,眼看大年三十就要到,她们急得团团转。
天一亮,这十几个人又来到这块开阔地,急切地翘首以盼。
“北风那个吹,
雪花那个飘,
雪花那个飘飘,
年来到。
......”
晓曼触景生情唱了起来。
“来了!来了!”一个在远处高地瞭望的男知青兴奋的叫起来。大家朝远处望去,三只牛拉着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在没膝盖的雪地里艰难行进。知青们不顾一切的拖着被包迎了上去。
到了近前才看清,牛拉着的竟然是老乡家的大案板桌。案板桌翻转过来在雪地里滑行当作北方的雪橇。
“哪些是去张店村的?”老乡用浓重的淮北话问。
王晓曼和分到同一个生产队的三个女生,象到了家一样,急急坐了上去。
老乡一声吆喝,老牛晃悠着朝县城外走去,渐渐地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王晓曼从回忆中慢慢地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望着撒满星光的小路。
此时,月亮从云堆里钻出,银色的月光象薄雪一样覆盖在小路上面,小路弯弯曲去地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