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穷乡僻壤
安徽淮北。
淮河流域,分布着不知道多少大大小小的河流。**县城座落在两条不知名河流的交汇口。雨季来临之前,河中无水。堤坝上,人来人往,熙熙嚷嚷。
今天是县城集市的日子。县城周围的农民挑着自家的农产品穿来穿去,这是他们一星期唯一的一次赶集时间。人们想买一点生活必需品都要到集上,先要买掉自产的农付产品,才能买点盐,煤油,火柴之类的东西。
淮北的集市仍然以质朴,原始,甚至还保留着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然而最显眼的也是最不和谐的,是市场上有几个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他们两只耳朵分别夹着烟,手里抽着烟,手指间也还夹着烟,在集市上走来走去。摊贩们看他们到来,都会立起身,递上一根烟,不停地点着头说:“少点,少点。”他们手里拿着宽不过两指的浅黄色的两联票,时不时大声喝叱着,随意收取着所谓管理费。
贺小斌在集市里穿行,他虽然在北京的农村里呆过,可这种真正有地方特色的集市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好奇地停在鸡鸭,牲口市的地方看了起来。有几个穿着黑布对襟衣的老头,笼着双手,一杆秤斜插在臂弯,停停走走。偶尔有人要买个鸡,他们就帮助称一下,收个三分,五分钱。小斌一问,才知道这叫牙行。牙行没有官方认定,一般都是世袭,他们最拿手的本事是促成大牲口的交易。一般买卖双方各带来一个牙行,交易时两个牙行都不讲话,只是互相不停地变换着捏手,旁人根本看不懂,双方都认可了,才报出钱数来。如果买主还有什么顾虑,牙行才开口说话,他能一、二、三、四的说出很多内行话,让你哑口无言。
小斌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头黄牛的交易过程后走下河堤,他来到这个县城已经两天了,每天上午都要到县革委会大院来打听一下分配的具体消息。
这个县是一个著名白酒的产地,整座县城从早到晚都笼罩在刺鼻的酒糟味里。小斌踏着窄小的石板小路,拐进一个大院里。
这个大院就是所谓的县委大院,不过是比农家小院大一些的院落。两排青砖灰瓦的房子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一个椭圆形,由碎砖砌起的花坛里长满了野草。几棵高低不整的泡桐树,间歇地长在院落的不同地方。
在挂着‘县革委会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已经有十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闲聊着,贺小斌走了过去。
“同学们,同学们!”
从办公室走出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他是县办公室张主任。
他看大家转过身来后,接着说:“同学们,你们的具体分配,县委正在讨论。你们的档案县委要研究”他停顿了一下,看了贺小斌一眼。
“明天就可以公布了,大家再耐心地等一天。”
学生们一阵骚动。
“今天是赶大集的日子,晚上工会礼堂有演出,是筹建县文工团的汇报演出,都是上海文艺知青哦!很不错的,县领导都去看,你们大家都去看看,都去看看!明天上午九点大家再来,好吧?”
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后,大学生们各自散去。
贺小斌听说这个县有个上海知青组织起来的文工团,有了好奇心,他一路打听,来到一处挂着县工会牌子的小院前。
果然,院里传出不同乐器的声音。手风琴,小提琴,大提琴,黑管,长笛……真是让小斌大吃一惊。他轻轻地推开门,从门缝向里看去,男男女女十几个上海知青正在聚精汇神地排练着。
“还挺全乎。”贺小斌心里念叨着。
“喂,让一让!”一个女生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贺小斌赶紧直起腰,回转过来。
一个清靓的女孩站在他身后。退了色的西装式衣领的军上装,配着海蓝色的长裤。上衣明显地经过剪裁,收紧的腰身衬托起微微隆起的胸部,显得格外合身。既使裤子有些肥大,也无法遮挡住少女美妙的曲线身材。
“你找谁?”女孩打量着他问,他看出她也是一个上海知青。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贺小斌在女孩如水般的目光注视下,顿觉不好意思。
“不找谁,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贺小斌急忙抽身走开。
那女孩却没有马上离去,她一直注视着贺小斌的身影,仿佛在想着什么,直至贺小斌的身影消失在熙熙嚷嚷的人群里。
“王晓曼,该你排练了!”院子里传出呼喊声。
“哦,来啦!”女孩转身推门进入院子。
真是女大十八变,十八岁的王晓曼已经脱落成一个贺小斌完全不可能认识的漂亮大姑娘了。
贺小斌睡了一个午觉。
四人一间的小房只住了他一个人,他的行李堆放在另一张床上,按军队要求打好的被包没有打开,一个网兜里胡乱放着脸盆,杯子等一些杂物。显眼的是他枕头旁放着那被大学专案组查抄过的小皮箱和一把京胡。
****以后他再也没有弹过钢琴,在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一统天下的时代里,对一个酷爱音乐的他来说,拉京胡成了他时尚的业余爱好。他想到晚上能在这么落后的地方看一场上海知青以西洋乐器为主的演出,有点兴奋。他拿起京胡坐下,翘起二郎腿,把京胡架在腿上,调调琴.
正想着拉一段什么时,有人敲门。
“谁呀,请进。”贺小斌有些好奇。
门推开,进来的是上午讲话的县办公室主任。
“张主任啊,有什么事吗?”
张主任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另一张床前坐下。
他嗯嗯几下。
“你还会拉京胡啊?”他看了一眼小斌手上的京胡。
“张主任,有话就说!”
“是这样,我们这分来的大学生都是本省学农和学农机的。他们的家也就在我们县,很好分。”他看了小斌一眼。
小斌认真地听着。
“我们这从来没有来过北京的大学生,更何况你是学无线电技术的,我们不知道怎么安排才好。”
“分县广播站就行,挺对口。”贺小斌早就想好了自己可以去的单位。
“原本县领导也是这样考虑的。可是……”张主任停了下来。
“有问题吗?你们广播站没有一个专业人员,扩大机出点问题都要到省里去修,这可是我的专业啊。”贺小斌事先了解到县广播站的人员情况,对自己能留在县城充满信心,现在听到张主任的“可是”,有点着急。
“是这样,小贺。”张主任不再犹豫。
“县委领导研究了你的档案,觉得你不太适合在宣传部门工作。所以他们要我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贺小斌脑子“嗡”的一下,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他知道,毕业前工宣队对他的材料不进档案的承诺没有兑现,还是把政治上有问题的结论放进档案了。他明白,在政治问题面前,再好强也不容解释。
“那你们决定把我分到哪?”小斌知道,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客气而已,县委早已定了下来。
“县农机二厂”张主任顿了一下。“明天一早,他们正好有拖拉机回厂,你就跟车到厂里报到吧。”
贺小斌愣在那里,不知道张主任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县工会的小礼堂里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台下长凳,小板凳,甚至石头,土块都坐着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坐长凳的是县里的干部,教师和刚分来的大学生。坐自带小板凳的是县里的平民,而坐石头,土块的则是白天赶集没有回家的远道农民。这群人的后面还站着里三层外三层来晚的观众。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很长时间没有看过文艺演出了。
舞台是土坯垒起来,半米高,不到二十平方的台子。台子两侧悬挂着两盏丝丝作响的汽灯。桔黄色的灯光刚好罩住舞台,而舞台以外则显得黑乎乎。台子的左侧用布围起一块地方,就算是化妆的后台了。
王晓曼站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等待她的节目时间。她要清唱样板戏《沙家浜》里阿庆嫂的一段“风声紧”。她是“老演员”了,上这种舞台,对她没有任何压力。
下午由于排练和走台,她没有时间多想与贺小斌碰面的事。现在静下心来,她拼命地追想起来。
“怎么好象认识呢?”
“在哪见过呢?”
......
脑子里猛地跳出十年前北京少年宫的一幕,紧接着又想起了京包线上火车里的巧遇。
“小斌哥哥!”
这个念头跳出的瞬间,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猛地钻出布帘,不顾正在的演出,也不顾观众的奇怪的眼神,一排一排的寻找起来。
贺小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没有心情去看演出了。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县城,去看看县城的夜景吧。他拿起京胡,信步走上招待所旁边的河堤。
集散人空,河堤上格外宁静。没有灯光的大地把天上的繁星衬托得分外明亮。他找了一块坡地坐下,抬头望着灿烂的星空,辨别起星座来。一会,眼光停在了北斗七星上。
“北斗星啊,我还是小时候在北京天文台认识你的呀!”
“你能给我指一条路吗?”
片刻,他架起京胡,一抖弓,拉起了京戏名段《夜深沉》。
王晓曼还在观众中急急地寻找着。
“晓曼,下个节目就是你了!”一个同伴拼命的往回拉她。
晓曼无奈地回到后台。
“下一个节目,京剧《沙家浜》选段:“风声紧”,演唱者:上海知青王晓曼。”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晓曼静了一下心,向台上走去。
“风声紧,
雨意浓,
天低云暗。
......”
贺小斌停下京胡,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委婉动听的京剧唱腔。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抖动了一下。他重新调了一下琴,把握好晓曼的节奏,动情地,满弓拉起二黄慢板,为飘来的清唱伴奏起来来。
明亮,极具穿透力的京胡琴声向县城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