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少年初逢
一九五八年,北京。
地处北京城中轴线最高点的景山公园,松柏葱郁,古树参天。登高远眺,俯瞰全城。
风景秀丽的景山公园北面,以寿皇殿为中心的一处皇家园里,座落着刚刚成立不久的北京市少年宫。少年宫的影壁前,矗立着击鼓、吹号和高举少先队火炬的大理石雕像,给所有进来的小朋友一种激昂的天天向上的感觉。
少先队雕塑旁,金黄色杏树下,配殿的阶梯上,不同年龄的少先队员们嬉戏追逐着。少年宫内,有的孩子在红墙落叶下戏耍,有的则在百年古柏下练习着各种乐器。院子深处的琴房里,传出时断时响的各种琴声
有人演奏起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琴声从突然闯入的不协和的和弦开始,飞快的音符好似汹涌澎湃的波涛,一刻不停的在冲击;高音区的旋律时而慷慨时而沉痛悲哀;和声的发展转瞬之间把音乐引向紧张高涨,转瞬间又趋向舒缓松弛;琴声形成一股壮阔的感情巨流,波澜起伏,扣人心弦。
顺着琴声寻去,一间琴房里,背对着门,一个白衬衣蓝裤子系着红领巾的少年正在全神贯注地练习弹奏着这首肖邦练习曲。
“贺小斌”有老师敲门。
钢琴声戛然而止,少年站起,转过身。
“李老师,您有事吗?”他拉开门,彬彬有理的问。
多年过去,在北京长大的贵州麻尾来的野孩子,已经完全脱胎变骨。一米六左右的个子,清秀白净但英气勃勃的脸盘,一口地道的北京话。
“贺小斌,有件事你要帮忙。”李老师边说边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腼腆的漂亮小女孩,女孩怀里抱着一本琴谱。
“她是上海福利会少年宫合唱团的。”李老师指指身后跟着的小女孩。“哦,你叫什么来着?”
“王晓曼”小姑娘轻声答道。
“晓曼?”这与贺小斌去世妹妹的名字同音,他有些兴奋,连忙向小姑娘看过去。
已经长大的温州姑娘很可爱,白皙的皮肤把软软的胳膊衬显得像白白的莲藕一样,手腕上依然戴着红线穿吊的乳白色心型玉佩。水汪汪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嵌在她那胖乎乎、粉嘟嘟的小脸上。
“是这样,王晓曼是他们合唱团的领唱,晚上要演出。”李老师一面说,一面把晓曼拉到贺小斌的面前。
“可他们的钢伴老师突然病了,没人给他们伴奏了……”
贺小斌已经对这个与自己过世妹妹名字同音的女孩有了好感。他忙说:“那就我来弹吧。”
王晓曼笑了,脸上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贺小斌重新坐到钢琴前,王晓曼连忙把乐谱打开放到钢琴谱架上,站在了钢琴的一侧。
一段华丽优美的钢琴前奏后,甜美的歌声传出屋外。
“我们的田野,
美丽的田野。
碧绿的河水,
流过无边的稻田。
无边的稻田,
好象起伏的海面。
……”
晚会的舞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上海中福会少年宫合唱团》。台下坐满了安静的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和辅导员。
舞台中央已经整齐地高低有序地站好了两排少先队员。
报幕员缓步走上舞台。
“下一个节目,合唱:《我们的田野》”
报幕员顿了一下,接着报出:
“领唱:王晓曼。
钢琴伴奏:贺小斌。”
晓曼身穿白衬衣,花裙子。小斌白衬衣,蓝短裤。两人胸前都飘着鲜艳的红领巾,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出。
当两人站定,举手向台下的观众行少先队队礼时,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闪光灯一闪,一张照片留下了他们的瞬间。
演出圆满结束,贺小斌告别了王晓曼和上海中福会少年宫合唱团的小朋友们,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晚上十点,北京市内还是灯火辉煌时,郊区的北太平庄已是黑乎乎的一片。贺小斌从22路汽车上下来急急地往家里赶去,平时他参加完少年宫的活动都是下午五点左右就回家了,他知道家里人一定着急的要命。
他一路小跑,当看到干部学校西家属楼星星点点的淡黄色的灯火时才放慢步子,哼着“我们的田野”的旋律走向一单元门洞。
刚刚跨进单元门,小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气氛,他猛地停下哼唱,放轻脚步。
贺小斌的家在一单元2号,一条长长窄窄的过道两侧是门对门的两南一北的住房和橱房。小斌和爸爸妈妈一间,外婆带着姐姐和妹妹一间,爷爷,奶奶带着弟弟住在北房。
小斌刚要拐进爸爸妈妈的房间,姐姐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旁边,一把拉住他,害怕地指着房门向他一个劲地摇头。
“老贺,老贺,你别这样。”屋里传出妈妈哀求的声音。
“砰——”玻璃杯砸在水泥地上的一声巨响。
“我不要你提意见,不要你写大字报,你偏不听……”妈妈嗫嚅地不敢再说下去。
“啪——”爸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是我要提意见吗?是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动员我提意见,一遍又一遍地讲帮助党整风。我刚刚提了两条,就说我是****,说我****,真是岂有此理?!”
……
贺小斌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知道爸爸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也害怕起来,拉着姐姐的手拐进了外婆的房间。
上海
八岁的晓曼结束了北京的交流演出,高高兴兴地回到了上海。队伍在少年宫解散的那一刻,她好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漫无边际的在南京路上走着,她不想早早回家。她一想到那八个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都要轮流回避的十五平米房间;一想到从来都没有笑容的妈妈;一想到仅用薄薄木板隔开连放屁都能听到的隔壁邻居的吵架;一想到她小小年纪每天都要凌晨四点起来排队买菜的生活,她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她唯一高兴的事就是每星期一次的少年宫活动,她唯一满足的就是有一个天性乐观的爸爸。
“晓曼,晓曼——”她刚刚从延安东路拐进四川南路就听到四姐的呼叫。她听出四姐的声音有些不正常,急忙跑了过去。“晓曼,不好了,爸爸要被工厂保卫科抓起来了。”王晓曼并不知道“抓起来”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感觉到家里出大事了,她撇开四姐,三步并作两步向家奔去。
王晓曼刚刚跨上三楼就看到自己家的门口挤满了人。她紧跑几步,分开众人钻了进去。
屋子一角的床头坐着受到惊吓的妈妈,大哥和五姐护在两旁。爸爸默默地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后面站着一个工厂保卫科干部和一个公安局民警。。
“爸爸,爸爸!”晓曼冲到爸爸身边。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为什么抓我爸爸?”晓曼转身质问那那个厂保卫科干部。晓曼平时经常到爸爸厂里去玩,给工人唱歌听,她认识这个干部。
那个干部也认识晓曼,他和晓曼对视了一下,连忙避开晓曼那纯净的眼神对晓曼爸爸说:“王先荣,你自己跟家里人说吧。”
王先荣拉起晓曼走到夫人身边用温州话说:“前两天我看到厂长在办公室欺负一个女工,我制止了他,他就诬告我是国民党,还说我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
“不许讲温州话!”那个公安局的民警大声呵斥。
“你知道的,我什么党都没有参加。”他看看身后的干部,转用上海话大声说:“他们要带我去审查。不用怕,我们老大,老二,老三都是共产党员,他们能搞清楚的。”
王先荣回身拿起刚刚收拾好的行李,弯下腰拍拍晓曼的头说:“多帮妈妈做点家务,在少年宫好好唱歌,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晓曼茫然地看着爸爸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消失在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