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全称是“桓下战役战败者及其后代人道监禁集中城市居住区域”。后来的官方名称是,金水城,虽然人们习惯了前者反而不适应后者,以至于下城区许多人都不知这个官方称呼。
旧世代多为战败者的后代,战囚,流放者,大意是秩序不认可的罪人。曾经追随那位铁血皇帝的黑色十字军的后代。这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他们是旧世代,其含义就是应死于“旧时”那个人命草芥时代。
陆小释自嘲自己不幸的出身——虽然权力已经在资本横行的时代大潮中由血脉转交到了金钱手里,但是旧世代要想爬到那样的位置,付出的东西会比新世代多得多。
“世盟前114年,VR技术由东盟首席技师洛亚·克洛德完成量产化,为当时柏门河六百星区拉锯战的胜负天平上加上了极为关键的一枚砝码。盟军军队大量缺乏训练的新入伍军士通过虚拟实境完成实训,成为老兵走上战场,不可否认当年的技术存在大量的缺陷,但大大提高了战场敌我交换比,而胜利的优势在此开始积蓄。”
“以七重代码为基础、三大运算律为主干的擎天域网也正是克洛德在此时期形成的初步构思。”讲台前面的徐夫子一身白净的玄色长袍,蓄着几绺胡须,他无疑继承着高地人的强壮的身体,尽管年事已高,却依旧透着刚毅、果敢的气势,许多人都猜测他年轻时一定是个相貌堂堂、英俊潇洒的飞流人物,“而这项不可思议、近于神迹的成就的光芒下就是那段黎明前最惨烈的战况。”
徐夫子是个出名的人物。这是学院师生公认的。
他同时也是一个问题人物。
据说一言不合曾经对校长斥骂,甚至大打出手,事后依旧教着他的枯燥的历史,从此关于徐夫子大有来历的说法就一直存在。
阳光投过了窗子,金色倾洒,灼热在此时宣告夏日的逼近。线性几何的一些公式混杂着最近处理的机密数据,就莫名地跳了出来,然后机械地计算出此时星球的黄赤交角——下城区的六月已是入夏,任性的年少的心一日日难忍这种烦闷和焦躁。毫无疑问近代史是陆小释最难以忍受的一节课。
世中院确实无愧于号称亿万投资的高等学院,在下城区也就是这个星球,无疑是最好的学府。只是其中的一间普通教室,也有容纳百十人的规模,接地的大玻璃窗,吊顶的繁花状灯盏,环形阶梯设计结构,透着现代科技与古典相融的味道——旧古典科技风格,是上世纪曾经风靡一时的建筑风格,以现代科技的简洁与古典之优雅融合而著称。
世中院当年的设计格局已几经修改,但风格多一脉相承。
教授这门课程的是许多人都觉得挺有水准的徐夫子,也有人畏其严苛,嫌其古板,他水平确实是有的,但是陆小释确实不喜欢近代史——学院规定的学分制度虽然不难,但是作为一个没有出色天赋的旧世代,为了全额奖学金,一个“钱”的问题,他只能想尽办法筹措学分了,包括无聊的“全勤低保”。
陆小释正在漫不经心地调用潜意识,一心二用,开始计算早已完成的那个加载弹道核算插件是否存在逻辑纰漏。作为一个带有完美主义的强迫症的人,他绝对不允许计划的细节中出现疏忽导致的瑕疵。
陆小释稍稍预览了一下今天的课程,大致心中有数后就不再听讲了。
并非不喜欢历史,男人爱战争,少年羡英雄,刚刚穿越的那阵子没少幻想成为机甲骑士、绝世武者纵横星海,可气的是编写课程的太没水平了——南境流传的《七国三盟演义》《百战群雄策》话本小说,文笔通俗,或许多有演义杜撰,不为士林所誉,却胜在惊堂木响,说书人娓娓道来的绝美画卷。
白冠皇帝一令三万白袍冲阵,龙骑军团三河七战七捷,剑大元帅单路斩蛮王,那些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指点河山,纵论天下,这才是男儿应听的!
这该死的课本都写了些什么?某年某月某战役双方兵力投入、战损率以及政治经济影响,好吧,与其说是历史还不如说是枯燥的政治课,外加的徐夫子夹带的杂七杂八的私货或许是唯一的亮点了。陆小释不止一次地内心吐槽这个人道统御无边星空的时代,几千年的历史断断续续,导师们对于中古诸圣、上古神魔的事情也遮遮掩掩,只有近代史从十七年乱战至今二百多年的历史,因为有太史阁修著通行史、圣门效古笔削春秋、蜀学馆臧否人物自成一家才有详实有证的明确记录——值得一提的是,三者不约而同的对于人类纪元之前的历史隐晦缄默,不说怪力乱神之事。
古板的徐夫子没有自我介绍什么的,但是陆小释从他的讲述风格大概估摸是蜀学一脉的——臧否人物,只言王朝兴替,不言正统之说。
世中院作为精英学院,学生具有很大的自由度,而且三宗鼎立,铁幕年代终结,文字入罪少之又少,非大逆之言普世律法向来不管。近代史原先所起到的政治教育任务随着时代更迭已经消失,像这类不受欢迎的课程,向来成了“冷门”,比如这个偌大的教室也就稀稀疏疏的约莫三十人而已。
他想起自己作为一位可以说顶尖的骇客,窃取高级权限在学院档案中看到的那些关于徐夫子的履历,不得不感慨也是人才啊,其貌不扬的夫子居然是全学院有数的高级学者——这种职称必定要打破壁垒,沟通双脉,甚至半只脚踩进螺旋,学者之路可不是武道和神道,百年之内踏入如此境地都小有天资。
可惜不敢妄加试探,接触过老师但丁那样的人物并被他带入学院后,陆小释很清楚学院名声不显,水深着呢。
要不是为了全勤的“低保学分收入”,才不会来听这种毫无技术含量、毫无实用价值的课程呢?陆小释认同的课程,只有三种,教他怎么赚钱,教他怎么做人,教他怎么生存。
和奥莉塔亚一样,他是实用主义,唯结果论者,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但陆小释知道自己是在不安,在害怕,在躲闪。他是理智派的人,所以他更能清晰地分析出自己心态。
奥莉塔亚的暗示依旧在耳边,就像恶魔的呓语缠绕不休,无愧于她心理学高材生的身份。他有些难过,又有些空虚,只能将手中的笔缓缓地攥紧,再攥紧。
青梅竹马?
李南月。
无意识地,手中的笔端下写出了三个字的人名。和他,奥莉塔亚一样,她也是一位不择手段、利益至上的实用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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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知晓这时著名的三大军团三大捷,然而在此时非正面战场同样展开着几场关键至极的战役。”
徐夫子依旧是在侃侃而谈,旁征博引,说到得意之处就会一手执书另一手下意识地捻一下下巴的黑胡须。
众所周知,徐夫子是个古典派的学者,尽管印象中徐夫子没有争锋相对讥讽或针对过改革派,但从外表看出明显的老态,几道皱纹横在额头与眼角,必然是个坚持拒绝长生种植入的家伙——在四代长生种植入普及,也就是伊甸计划1.1.2在世盟的苍穹厅通过,自此之后世盟新世代平均寿命达到160岁,近乎“不老”地将容貌与身体素质凝固在一个黄金的时间点。
学者们遵循法则。早在大航海末年,就因为这个原因,造就了巴别倾覆学者分裂,学者之间的道统之争就从未断绝过。拒绝长生种植入,就是古典派的守则之一。
生物系那边传闻五大集团的螺旋阿斯加徳上月宣布长生种2160兆频的七代产品取得突破性进展,作为人类战胜死亡、延长生命的最高成就,如今即使是平民也都基本普及四代长生种植入了。
古典派的学者一直号称执行名为“最高天命”的古代守则,追逐天人成就,师法天地造化,拒长生,拒红尘,唯求究天人而得天命。
虽然迂腐死板,却是陆小释一直所抱有敬意的对象。
陆小释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教室中的其他人,想着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情。这节课是公认的无聊课程,在那份学生论坛调查上仅次于戴老头的基础机修课。除了像他这样来“吃低保”挣学分的就是那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好学生,以及那位“白雪公主”的“扈从”们了。
白雪公主,夏洛特·玛格丽特·杰尔斯,学生自治与检察会主席,公认冰一样的女神。世中院据说是仿照帝国学院的俱乐部制度,世中院林林总总存在着五十多个正式的社团,非正式的社团就更多了,学生自治与检察会,所有社团组织顶尖的所在。
身为主席,一介女子君临学院,靠的绝不仅仅是美貌。杰尔斯的姓氏,足以彰显高贵,尽管似乎并不是嫡系人物——那种人物也不可能来这偏僻之地。
那是不同世界的存在吧。
神圣殿堂的那些牧师们所说的《福音》的约文,“世上的人应当有七等,天生高贵纯洁的高居于天,行走在窄门,负有罪孽的行走在地上——”
他是下城区的“土著”,旧世代的居民,而那些人是下城区外的交流生,来自四大名校的上等人,尽管法律不认可种族歧视,但它无人否认其无处不在。或许奥莉塔亚斥他为小丑只是出于心理攻势,但是他比出身高贵的她更加理解神秘的老师——在那个男人的眼中,他和许多的人,达不到某个层次,那么就是毫无价值、没有荣耀可言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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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释坐的位置靠后,作为在窗边不起眼的小人物的习惯,很熟练的从袖口下露出了个人移动终端MTT(mobileterminaltop),眼睛眯着扫过了时间。
下午4点整。
星际航海年代之后,人类成为星海霸主,大多数殖民统治的地带都沿用着所谓的三重时间计量法,世盟设定星海铜柱为自寰宇诞生而起始的绝对时间,四方疆土由太史阁厘定乾坤、划割星空后设立下八万四千大时区而执行的行政时间,又有基于星球规划、域网不断校准的实际时间。
显然,这是实际时间——最真实的时间,由城市上空三千兆公里、光照天琴港十二居住星球的人造太阳所带来。
MTT上每日摘要的上方醒目的置顶了几条信息,“天琴港封锁,疑似大事件”“诺亚冠竞赛报名工作进行中”等等。
新任的学院传媒主编爱德华,一个手段强硬、富有个人风格的领袖人物,一上任就大力清扫,学院官方论坛都清净了,这位狠人主编好像还是个电子战高手,不少逞凶的家伙都纷纷落网了,据说高峰时期一日签发了一百多张警告处分。陆小释看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后,还好一阵子不习惯呢。
作为礼貌,也是公共的守则,并不列入黑盒域场的监察范围,而是表现学生素养和礼貌的行为规范——他并没有进行虚拟的思维链接,只是物理光屏上的读取。
课堂上进行虚拟的思维链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那是为以严肃、古板著称的夫子。
依照陆小释谨慎的习惯来说,课上开小差物理读取MTT其实都是绝无仅有的行为!他作为穿越者,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警惕之心的养成,使他养成了节省一切时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汲取知识的习惯——
此时的陆小释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同是这个历史阶段,在南境两川双河十四州的边境天萝星区一场少有人知的转折点性质的战役同年发生,有哪一位同学能够回答一下?”徐夫子抬头,目光首先扫过前排,包含期待。可是他的表情实在古板,期待的目光在外人看来更像渗人的索命目光。
白雪公主夏洛特也皱了皱眉。
气氛为之一紧。
空气中好像有幽灵漫步而过。
教室一片不安的骚动,没有人能够答出。
徐夫子“恶名”的另一个来源,各种刁钻的甚至不会明见于野史的提问问题。精英血统的学员虽然记忆方面面对平民具有压倒性优势,但是记忆过程、意志承受能力却是无法解决的难题,像这种考校明显是古典派的“刁钻”风格的问题要是谁都能答出来才奇怪呢!
过目不忘,高阶血统或者长生种技术改造,或者还有那些小众的数字系列的基因改造、佣兵钟爱的纳米机装或符码植入,都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庞大的冗长的记忆记录却会拔升生命进阶的难度,明显得不偿失。
这么说或许有些复杂,但是陆小释的理解就是记忆记录约等于经验槽,改动经验槽可能会引起“大源”以及下面的螺旋、法则这些GM的封号或者经验惩罚。
古典派的某些东方的修炼甚至对于“心境”修行有着匪夷所思的要求,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力求记忆记录高度契合“心境”,许多地下研究室、邪典教派甚至研究过通过基因优化、基因改造的手段,制造出特定的记忆记录。
这种题目也不仅仅靠记忆,分析能力、思维速度都是考验的地方——唯一有戏的大概也就思维方面有专长的人了,据说有人特地准备过智能记忆辅助机装,结果还是没能找到那么冷门的知识。
陆小释同学的注意力显然不会在这里,他的手指轻轻滑过MTT的屏幕,学院官网,然后是技协办,本日公告。某种方面来讲,这些学科讲学对他的重要性在他得到老师的地窖图书馆的一楼的进入资格后,就已经消失了——纵使行为不合时宜,他也无所谓太多了。
世中院年度技师评选赛,一个个名单人名划过,然后又划过。
动态视觉读取,简单实用的小技巧使陆小释迅速地读取着那长传相连的名单。
记忆机件流体简化方案,
他很快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条。
这是他的设计,创意取自于《自然考察》上的白塔翰林学院的安杜拉教授发表的一种统筹运算的奇特算法。当下主流算法更看重也更精于客观计算,对于涉及特殊计算的算法都是一种对于小众的轻视姿态,一直未得到真正的开拓发展,虽然在“数字教皇”格罗腾迪克的开辟四大变种理论,开千古之格局后,已经有所改观,但是在民间尤其是非专业人士思想中主流算法一直根深蒂固。
他有自信,新颖的算法会获得好的评价。而这个简化方案,是对奥丁系列机件的一个突破,按技协办那帮人的作风,对任何打破十二王国体系的创新与突破都会是一番大炒作——那帮技术宅可都是成天叫嚣着“吾等生当改造世界”的技术极客。
其实,爱好技术、诚于求索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吧。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冰冷的某种元素向心脏中心注入,血液与肌肉、神经。同时传过一阵战栗。许多猜测,在揭晓的那个刹那间,都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效果,令人着迷,令人无法平静。
没有。
后面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李南月,以及一个陌生的姓名,希拉德·马克西姆。青梅竹马,果然是一个合格的现实主义者,不是吗?
他面无表情,就像站在事件之外冷眼看着一个不关己事的闹剧。马克西姆,他知道这个姓氏,当年桓下之战白皇帝苏照武定鼎天下,一共十八世家册封功劳,其中就有一个姓氏为马克西姆。
他的作品被盗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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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笑话啊!”陆小释心底第一反应就是一种发笑的情绪。奥莉塔亚所有的言语都向他的思维领域发动攻击,几乎一个刹那之间,千疮百孔。像对待庞大的拼图一样,陆小释将记忆中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连缀在了一起——
很嘲讽。作为一个骨子里是黑色的血统的骇客,从来只有扮演掠夺的角色的人,被人窃走了东西。
室友诺斯是犹太兄弟会的新入成员,他们一定程度上把持着校方的商务运作、体系管理。诺斯提醒过他似乎技协办内部名单草样上没有他的名字,他一笑了之。
还有奥莉塔亚的暗示——
他是骇客,他自然可以自己去侵入系统域网,域网之上,骇客就是真正的王者。
但他没有。
他已经猜到了,就像一部烂片,开头就猜到了结局。而他无力反抗,也未曾期望反抗,宿命的观点不知何时已经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女孩儿成了背叛者,男孩儿成了陌路人。
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如此陌生了呢?什么是他们渐行渐远了呢?陆小释不善交流,或者说言辞如刀,不讨人喜,但是他绝对拥有洞察的眼力。
李南月,他知道她会利用、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去取得她所要的。那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对于这个诡异、又恢弘的寰宇,对于这个光年漫漫、群星显耀的时代,无疑女孩是一个合格者。
命运?学院?
他是个蠢人,是个小人。他斤斤计较,偏执傲慢。穿越者的他在这个古老、遥远、神秘、森严的国度与王朝,从一开始就认识到自己蝼蚁般的本质,他只是一个旧世代,在亿兆兆光年外的角落仰视世间,积蓄梦想,****卑微,满怀敬畏地面对这不一样的铁与火焰与伟大的世界。
所以他害怕,无论失去与获得。
希拉德·马克西姆。
陆小释写下人名。
黑草莓俱乐部。
他写下第二个名字。
好运法师塔。
他写下第三个名字。
仇恨吗?
没有。
人的心态有时候古怪得自己都搞不懂——
我只是想试试我有多厉害。
谨小慎微的穿越者依旧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或许几百年都不变的的淡淡的阳光从窗口照入,无名的东西默默地发芽。他是从小到大同学、伙伴们眼中的怪人,他以一种另类的视角观察着世界,平平淡淡地在小小的星球的生活起落,用但丁·阿里基耶里导师的话说这是一个很好、很安静、很卑微的星球——
四大星域,星海流光王庭,那才是英豪恣意、群雄争锋的地方。如果他一生止步于此,那么他就永远不会明白世界上方的精彩绝伦。
我已经十八岁了呀。东帅东方明空十八岁已是三榜第一,魔剑士赵步凡十八岁一剑一人杀入南境蛮荒,国手韩龙士十八岁登临接天奇殿。陆小释忽然想到,导师所告诉他的那个要求,踏足第四阶——通晓因果,明见表里。目光出神,胸中郁结之气刹那翻转,隐隐间好像就触碰到了久久未能突破的关键。
而另一股晦涩的古老力量似乎也微微颤动。
所以他抬头看到了一脸阴郁的徐夫子。他的目光里喷火,有些褶皱的脸有些变形,显得狰狞如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