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很近,有很遥远。
这是VC公司的第一总裁索罗斯·扎克伯格的名言。
毫无疑问,这句话传神地定义了擎天域网的时代,在“转子”面前亿万光年失去了距离的意义,但是空间标准定理又决定了超远距离的曲率航行不可能成为常规的手段——因为高损耗。甚至于著名的首届大本钟悬赏榜God七命题之一就有“曲率航行理想状态所能达成的最远距离,即损耗的能量恰好可以使宇宙坍缩到半径等于航行距离程度,该半径即人类及该宇宙一切观察者所能达到的‘宇宙实际半径’,试证明命题真伪。”的谜题。
作为穿越者,陆小释深切地明白计算机、互联网对世界的撼动,而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星际时代极具机械之美的编程学和覆盖寰宇的擎天域网显然也是划时代的了不起的创造,但是在他跟在老师身后叩开那座“普世之上”的大门,挣扎、流离走进这所高等学府“世中院”之时,他才真正理解到这是何等恢弘、伟大的创造。
简直是窃取神灵的权柄——以“概念转子”为基础,利用量子纠缠的特性,使得量子无干涉技术联通了世界。
令出疆土,法传寰宇。
亿万光年,咫尺天涯。
或者更加通俗的说法——封建的藩篱彻底的打破,大资本以摧枯拉朽的方式重新划分格局!
——陆小释的私人日记
陆小释听到答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奥莉塔亚,即使只是相识几日,这个性格多变、心思莫测的女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那种出身上等人、天生新世代血统的高贵疏离,反倒更像一个天真的少女,不是大多数人那种浮于表面平和、内心充满轻蔑的虚假作态,而是很自然、很大方的行事性格——
不,陆小释虽然主修、辅修以及参学的课程中并没有心理学,但是他确信名为奥莉塔亚少女绝非表面的“肤浅”。
应当更加准确地词汇来定义这样的性格:无邪或者说病娇。
淡漠的道德观,不假外物的喜好热情,以及扭曲古怪的社交习性。不是基于严密的推理调查而得出的结果,而是同类之间隐晦的感应——
真有趣,不是吗?
五天前导师匆匆离去,同时这个素未谋面、止于听闻的师妹和他初次相见。
亚麻色的长发被束成马尾,一身银灰色的风衣搭配着红白相间的上衣和浅色牛仔裤,好吧,牛仔裤的错没有欣赏到长筒袜搭配马尾的“经典”,显露的气息确确实实是充满了青春活泼的特质。
最令陆小释惊讶的是,女孩细腻白皙的皮肤,毫无化妆痕迹,却给人一种梦幻感,近乎有着一种玉石的温润与半透明,似乎可以贴近观察到细微的血管犹如纤发,毫无疑问这是高品级的基因优化成果——行为举止没有任何肉眼观察违和与僵硬,就绝对不是后天基因改造。
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是正常的子裔,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其实不过是理论而已,只有那种底蕴深厚、手眼通天的世家贵族才有以基因优化的方式得有这样的子裔。
人间绝色,宛若精灵。这是相见的第一印象——
“等一等,你就不觉得好奇吗?而且身为老师的弟子居然为了区区一所二流高等学院的学分要‘全勤’,你是小丑吗?”
蹦蹦跳跳的女孩从身后跟上来,然后在他的右侧停下,马尾辫一甩,侧脸上依旧是令人惊叹的美丽。
“小丑?”陆小释没有显露什么愤恨之情,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让他学会了喜怒不动于色,他好奇奥莉塔亚的目的也自己有了一定的猜测想要验证,“我的出身注定是小丑,难道你要我反抗命运?反抗的过程再为小丑的行为添上精彩的演绎和更加奇妙的解读吗?”
“呐,言辞如刀,巧言如簧。”奥莉塔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包含深意,“你知道老师是什么人吗?”
什么意思?陆小释确实不清楚老师但丁·阿里基耶里的名字代表了什么,他只是隐隐从拥有这样的“私人领地”以及平日里显露的不可测的气势判断是个高位阶的学者,曾经拥有圣名封号,那么必然在一个领域成为第一,但是其他的具体的东西就一无所知了——与其说他们之间是师徒关系,还不如说陆小释寄住在了那个男人身边。
唯一重要的交流就是教导了他成为了一位骇客吧。两个性格怪异、内心成熟的男人自然难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不,或许他的心理成熟,那个男人绝对算不上,应该叫心理变态才对。
陆小释决定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好吧,我就猜到这个答案,不过你克制好奇心的意志真是让我惊讶。你知道吗?那个老家伙居然让你照顾我,不知道你为何在老家伙那儿会有那么高的评价,简直不可理喻,”奥莉塔亚语气还带着俏皮的感觉,但是面目之中却已是面具覆盖一般的冷漠,多变的神色以及语气、语言内容、神态动作完全分离的状况已经不能让有所熟悉的陆小释动容了,“不过既然你有作为小丑的自觉,那么我就给你善意的忠告吧。”
一时静默。
陆小释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用他浅薄的知识面观察女孩的微表情——女孩的衣服都是很平常的品级,angle的中档四月新款、流苏猫眼的软金属靴子,她是一个不在意外在、心性低调沉稳的人;装扮偏向于冷色调,面部表情多变,腰间有阿巴顿公司的机装,靴子装配着三代频的加速器,行事应当更近于实用主义;语言似乎有一些十二变声的痕迹,应该是浅海一带的居住过。
逻辑上的简单推理。二流的侦探小说中的侦查手段,陆小释觉得蠢爆了,技术宅理所当然靠的是视觉辅助的分析机装。
陆小释从未真正否认奥莉塔亚的心理学造诣,其实已经近乎是偷心的鬼魅一般的水准了,他唯一依靠的只不过是作为穿越者坚定一致的唯物观罢了——
陆小释没有来的觉得自己可笑。
“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陆小释笑不出来了,或者说他的某些思维里的零星线索一一相连,然后成为了一张隐藏的网络。
心理学的催眠从来都是小众的技艺,强者执掌权与力,不可能被催眠的。而心理学真正的力量在于埋下“种子”,占据“思维”,进而操纵因果——
陆小释是如此熟悉与了解这个过程,因为身为思维操作之人,不可避免的就是这些阴暗的记忆了,殊途同归的技巧。
我中招了。陆小释心想。连续的操作迷惑了他的思维,使得原有的防御漏洞扩大了。
“只是曾经一起长大,又在这所学院相逢罢了。”
陆小释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上僵硬住了,绝对不自然的差评表情。
“这座城市是一个囚笼,名副其实的那种。而许多人都想出去,从这里出去的途径无非那么几种,你认为你的那位青梅竹马会怎样选择呢?”话不说透,点在要害,而没有说透的剩余的关键自然就会根深蒂固地出现在思维中。
奥莉塔亚一个轻盈得近乎反重力的滑步窜到了他的面前,亚麻色的长发此时也随着女孩的动作划过一道夺目的弧线,一米六的身高尽管软金属靴可以添上几厘米,但是她仍然要抬高下巴才能对视陆小释黑色的眼睛。女孩细腻白皙的皮肤,近乎有晶莹剔透的错觉,贴近观察到细微的血管犹如纤发,然后是随风而来的清香,不知何起,流入心间。
女孩轻轻吐气,目光轻盈得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刀剑斩落。
“你在躲避,躲避过去,躲避自己的内心的秘密,你编织网络,得意洋洋地看着世人来往在自己扮演的双面的角色之间,你知道老师的高贵的身份,却用荒谬的借口、卑微的身世在这个囚笼之中挣扎,你渴望怜悯又维护这可怜的骄傲,你欲杀人却高咏着虚伪的圣言。”
好像情人亲近的女孩却语速缓和地吐露着毫无人情味儿的冰冷话语——
“你说我现在假戏真做,吻下去,面前的女孩表情是羞恼还是依旧保持清冷呢?”
“这个问题转折的很有技巧,但是我会告诉你,你的心里在恐惧,因为无形的疼痛突破了五感,让你感到未知与犹豫,这样的痛楚就是恐惧。你在掩饰它。你不会去吻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孩,可怜的冷静心态让你失去了冲动、荣耀的机会,你没有冲动,也不会有所爱。”
女孩的三无表情又转瞬变化,脸颊上升起一抹酡红,冷艳的娃娃脸上透着迷醉的神色。“世间最强大的病毒是什么,是幽魂系列、Code、RK?不,都不是,是意志,思维中的意志,根种在思维深处、心脏核心,它从无解药,不可消亡。”
“你知道吗?心理学真的糟糕透了。”陆小释有些受不了了,“无用的心理学。”
“哦?”近乎是贴在眼前的绝色女孩睁大了眼睛,褐色的眼瞳里好像含情脉脉,“这可是很独特的论断呢?那么,病人陆小释先生,您的论据呢?”
“无病之人不需要治疗,病入膏肓者不必施舍怜悯。”
“你想说自己没病?”
“恰恰相反,病入膏肓,病无可治。”
说完,陆小释果断转身绕开,快步离去。
“我对病娇很无爱啊。”陆小释在心中默默念叨。
陆小释知道自己很狼狈。
在他的胸口甚至还有一种“再不离开就会死”的直觉。
有一颗种子扎根在心脏。
犹如梦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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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释在人群中隐没自己的身形,世中院之中是一个标准的“黑盒域场”,超凡精神力的广域搜索以及思维干涉现实事项都是被禁止的。
也就是说,学院之中一般情况下是无法调用超凡的力量的。
他深刻地理解凡人的技艺是多么重要,前年很火的网络话题隐形技术取代反跟踪与跟踪的训练,在真正的明白人面前简直幼稚。
他明白奥莉塔亚的一层警告,在这所学院显然许多阴影在伺机而动,只是黑盒的存在将这里打造成了象牙塔。
黑盒技术,是一项应用十分广的技术。一般来说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通过两种不同的介质、法则算法来达成隔离、筛选的目的,比如说显示屏,屏幕中的数字所合成的图像绝无可能违背物理法则伤害到屏幕外的人,另一种则是更加复杂的技术,通过镇压世界双脉而构建一个简易的封绝区域,然后以量子无干涉技术的“概念转子”一定程度篡改物理的阿尔法层参数,使得一切非本参考系的“技艺”受到压制。
学院的“黑盒域场”显然就是后者,除了少数的特殊场所,如物理实验室等,其他的区域都会受此限制。
陆小释手腕上的银色金属壳的MTT很快被启动深层程序,太阳阶梯式的程序模式或许操作繁琐,但是陆小释这样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看中的是其保密性、运行高效率。
数据五感接驳,基于安全考虑,他并不经常将数据接入思维,而是首先投入五感,然后五感在经过一道转换接入表层思维。
MTT上的通讯录很快接通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仅仅是一瞬间几个普朗克秒的时间,他就链接上了一个名字“卡卡”。
他的室友,合作者,亦师亦友之人。
此时接入的IP显然不是自己的而是一个虚拟伪装的账号。陆小释一直坚持谨慎行事,匹夫一怒,上决肝胆,从来不是他的理想。
穿越,从来存活下来的是少数人——
“有什么事项吗,陆小释?”
陆小释明白是合成音,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毕竟那家伙是比他还小一岁吧,合成音居然用了个沙哑的中年人的声音。
“说过多少次了,卡卡?不要用真名,是西悠瓦狼!”陆小释虽然外表毫无异样地行走着,但是此时真的想扶额长叹,“我接的学院输入端,虽然代理伪装可以抹消痕迹,但是我说过多少次了,学院的水仙之心系统自带镜像分析,福克斯狗(Foxanddog,一种搜索算法)会进行关键词的逻辑、因果、顺序的三合一检查,不要用真名!”
“好吧,西悠瓦狼。”对面的卡卡显然有些抱歉,声音低了下去。
“上回那一单大生意,本来我很犹豫,不过今晚想做一场,你来吗?”陆小释此时正在沿着校园的白石大道走向目的地的041教学楼。
在这个时间点,白石大道东边的武道场正是最热闹的时间段之一,南境修行武道的风气很重,量子武学反而并不流行,但是陆小释很嗤之以鼻,作为一个旧世代为主体的学院居然教习武道,到头来又有几人能不依血脉抵至巅峰呢——
可笑?愚弄下民,遮掩真实,老一套的手法了。
陆小释从不修习武道,唯一与武道相关的只是辅修的军用剑术,这并不算武道,甚至武学流派也瞧不起,准确的说法应是集团作战的制式武器操练战术。
陆小释反而觉得这个很实用——旧世代无法凭依血脉,更加重要的是机械信息不亲和,也就是对于四代以后的机械同调式机甲很难适应。
而旧世代唯一的出路只有技师、学者、指挥战将,但是依旧是困难重重。当然世盟的下等民其实和旧世代也差不多,愚民易治,政治成本什么的一直是愚民政策无往不利的理由。
“风险?西悠瓦狼,其实说真的,许多东西不可能避免,既然如此多做准备罢了,这还是你教我的。”
“不后悔?”
“不后悔,”对面断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只是佣兵的后代,你是有本事、注定会登上高处的那种人,这一点诺斯和我都承认,而诺斯还有个好爹,我能有什么?五百金蔷薇,一条命而已。”
“诺斯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你带上黑A的工具,老地方见。”
“黑A,哦哦!这可是你的心肝儿,真舍得拿出来了?看来真是大买卖了,弹道核算插件你有准备吗?”
“交给我好了,你的那些手尾要处理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最好人和工具分离运输,还有给你精灵姬的使用权限,关键时刻可以使用一些非常手段。对了,法师塔的那些资料调查有发现吗?”
“放心,从蓝色沙龙走一趟,这几个月我都会不定期地在那里喝几杯,不会有任何怀疑。调查的东西还在讲价,阴影网的那帮人都没什么消息,老鼠的价格有些不厚道。”
“钱不是大问题,拿钱买平安。回见。”
“回见。”
MTT上的显示屏上各种数据一一地断开,然后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一般层层的花瓣凋落,然后消失。太阳阶梯式的程序以规则的美感,将机械与数据的空间装饰得好如梦幻。
他熟练地更改设置,另一个隐藏的系统替换当前系统,所有的机械记录瞬间覆写。
系统接入校园网,登录的名字已经换回了陆小释的学生权限。
他会把握主动的战机,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不信命的人要想活着,就要去搏一把。
因为你是一个小人物,小人。
陆小释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然后,夺目的阳光铺落满地,不知是否是错觉,天地之间似乎所有的阳光都黯淡了一点。
“老师,你是想对我有怎样的期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