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兴正酣,推门进来了三个人,是灵威庙的工作人员。灵威庙是灵威路尽头的一座小庙,庙里供奉的是整个大陈镇以及周围36个村庄的陈氏太祖陈昊一、陈昊二的塑像。到了正月十三的那天,大陈镇以及周围36个村庄的陈氏子孙,都要来朝拜祭祀祖先。
父亲和陈仲明热情的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喝酒,母亲进了厨房去拿碗筷。他们推辞了一阵,便在边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为首那人我认识,是灵威庙理事会的会长,每年正月十三祭祖游行的时候,他就提个灯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带队。
“我们今天来主要目的是邀请你正月十三那天去抬先祖的塑像。”
会长开门见山的跟父亲说起了正题。
祭祖那天,两尊先祖的塑像会被安放在两张八仙桌上,所以一共需要八个人来抬。但是这些抬塑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能赞助大量财力的人,就是一些大陈的名人。这两点哪一点父亲都比不上,所以父亲很是疑惑,他说:
“为什么是我?我可是没钱赞助的。”
会长说:
“你总是帮镇上的人修电灯修电线,看似小事,但长年累月的做起来,确实也是不容易,但是口碑都在老百姓的心中,今年镇里给你发了一个‘先进工作者’不是也对你的肯定吗?”
虽然会长这么说,但父亲还是谦虚了一番,说:
“都是一些小事,抬塑像可是严肃的事,怎么说也轮不到我呀。”
和会长一起来的两个也帮着会长说话:
“你就答应了吧。”
父亲笑了笑,看着陈仲明,陈仲明喝了口酒,说:
“老哥,你就答应了吧,你是好人,这是你应得的荣誉呀。”
听陈仲明一说,会长看目光投在了陈仲明身上说:
“这位就是今年刚来镇上办厂的陈仲明老板吧?”
陈仲明回道:
“是啊,今年刚来的,对了,今年祭祖队伍有多少人?”
会长答道:
“这几年一般都是三万人左右。”
陈仲明比了比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说:
“三万人,先不说别的开支,单就是发馒头一项也得三万块钱。”
“是啊,果然是生意人呀,挺会算的。”
陈仲明呵呵一笑,又说:
“我给你赞助两万如何?”
陈仲明这么说的时候,父亲以为他是酒后乱言,便替他打个圆场,说:
“酒话,一定是酒话,我这老弟是酒喝多了。”
陈仲明的老婆也拉着陈仲明,说:
“让你别喝酒,别喝酒,净吹牛。”
哪知陈仲明大手一挥,示意父亲和他老婆听他别说话,见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他说:
“你们有所不知,我第一年来镇上,应该要和镇上的人打好关系,所以,我们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明年我们的生意又是一个新的局面,我还要北上,就当是花钱让先祖多保佑保佑我,保佑我平平安安,保佑我顺利归来,保佑我发大财。”
他一这么说,大家便不再认为他说的是酒话了。父亲其实是不相信先祖保佑这种话的,但中国人就是喜欢图个吉利,人家愿意花钱祈福,花的是自家的钱,所以父亲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权力,便只好赞同。
会长他们一行人接过陈仲明从家里取来的两万块,给他开了张赞助发票,然后说:
“正月十三那天,你和陈浪潮一起抬塑像,你是个大方的老板,以后你的生意一定会顺顺当当的。”
父亲只是苦笑,待他们走了,陈仲明趴在父亲的耳边说:
“这两万一捐,家里现金就只有几千块了,过个年都得小心翼翼,等明年工厂开工了,客户的钱就开始回笼了。”
小的时候很喜欢过年,一到过年,就有各种爱吃的东西,有好看的新衣服,父亲还会给一些零花钱,我就可以和陈虎买上一些鞭炮到处乱扔。当然,今年的过年和往年很不一样,因为我又多了一些期待,我期待正月十三那天,看到父亲抬塑像的样子,那是我在别的孩子面前炫耀的资本。试想一下,三万人队伍的最前方,你的父亲抬着塑像是何等的神圣,何等的高大。
好不容易熬到正月十三那天,我和陈嫣华早早的拎着父母给我们准备的小灯笼,准备参加祭祖。陈虎原本让她的母亲领着他一起去,结果她的母亲又挑着担子去了菜场,她说从乡下来祭祖的人,大多都会在镇上的亲戚家吃饭,所以今天卖菜的生意一定非常好。
他的母亲让陈虎跟着一起去卖菜,陈虎才不愿意放着这么热闹的活动不参加,便跟着我和陈嫣华一起去祭祖。走在路上的时候,陈虎突然说:
“我没有灯笼。”
我便把我的小灯笼给了他,这样我正好可以把两只手放在袋子里取暖,而陈虎因为得到了我的小灯笼,开心的不得了。
但他很快又显的有些不开心了,因为一路上我忍不住兴奋,不断的炫耀说:
“你们看,我爸爸在抬塑像,我爸爸是抬塑像的。”
陈嫣华见我这么说,也不示弱,也跟着我一起说:
“我爸也是,我爸也是!我爸也是抬塑像的。”
我们的言语的让陈虎很不高兴,像刺激到了陈虎的某根神经似的,他很不屑的说:
“神气什么,等我长大了,我也抬塑像。”
我和陈嫣华相视一笑,完不相信小小的他将来能有这么厉害。我说:
“你就吹牛吧。”
他被我们逼急了,眼眶红红的,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说:
“陈江南,你看着吧,等长大了,我会抬塑像的,还有你,和我一起抬塑像。”
这话我倒是爱听,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成就,就说:
“好,长大了,我们一起抬塑像。”
年幼的时候,我们不知有过多少这样的约定,但转眼又很快被我们淡忘。时间在我们奔跑在大街小巷里的时候飞速流逝,似乎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就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在我上小学前,镇上的孩子如果不听话,父母便会恐吓他们说:
“再不听话,就让陈自豪把你给抱走。”
他们口中的陈自豪是一位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我们觉得他是疯子,但他自己总说自己没疯。孩子们见了他,多半会吓的直接跑掉,那些胆子大的,顶多也就是站的远远的和陈自豪保留一些距离。
镇上的人都知道陈自豪的来历,我也曾经问过父亲关于陈自豪的问题,我说:
“陈自豪为什么会疯?”
父亲回答我说:
“因为他小时候被他奶奶从楼上窗子里推出去,砸坏了脑袋。”
“那为什么要从窗子里推出去呢?”
“因为他爸爸是地主,解放后,政府要枪毙地主。他奶奶让他从窗子里跳出逃命去。”
“那后来呢?”
“后来他家的那些老宅被政府没收,最后被拆除,在上面建了一个小学。”
所以,小学的那些年里,多半时间,我能看见陈自豪安静的从在小学门口。多年以后,我读了无数遍余华的《活着》,每次读到龙二的下场,就会不自觉的联想起陈自豪一家的命运。
陈自豪虽说是个疯子,却对镇上陈姓人家一清二楚。我和陈虎一起上学的时候,他会远远的喊我说:
“浪潮他儿子。”
看见陈虎,他又喊:
“那个和我一样没爹的孩子。”
然后他又对陈嫣华喊:
“团结村陈仲明的女儿。”
那座由地主老宅改造的小学离灵威路只有三四百米的距离,现在想来,那学校实在破败不堪,小的不能再小,但它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耕耘着孩子们荒芜的心田。
刚去小学报到的那天,父亲对班主任说:
“我家这孩子从小就皮,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打到他听话为止。”
班主任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女生,她的表情和眼神很是严厉,光是看着我就已经让我心生敬畏,也不知是为了吓我,还是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她看着我说:
“不听话当然得打。”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又多添了一分恐惧,从此,她成了第二个让我害怕的人。
每天,我们三个小鬼都会一起上下学,在那条短短的小路上,留下了我们无数的欢声笑语。我和陈虎总是懒惰的,放了学都不爱写作业,常常把书包一丢,就跑的没影。陈嫣华急的到处找我们,好不容易才发现我和陈虎竟然躲在巷子的深处玩玻璃弹珠,然后她会说:
“该回家做作业了。”
我和陈虎总是骗她说:
“再玩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她静静的蹲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玩弹珠,等的不耐烦了,又说:
“好了吗?都好久了,该写作业了。”
我们依旧是拿那句老话敷衍她,等到她实在不耐烦了,才一起回家写作业。但是刚进家门,就听见了电视播起了动画城栏目,看着我和陈虎的表情,陈嫣华只能无耐的摇摇头说:
“好吧,先看动画城吧,看完再写作业。”
那年代,看动画片只能指望动画城栏目,早期的一些动画片,都是在动画城栏目中看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动画城结束,母亲就开始喊我们吃饭,陈嫣华和陈虎只得各自回家,走的时候,陈嫣华说:
“一会儿吃完饭马上开始写作业。”
我和陈虎相视一笑,在心里说:
“管她呢,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