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担心陈虎,是因为从记事那天起,我们就在一起玩耍。我很担心没有我陪伴的日子里,他是否能找到好玩的玩艺儿,或者能否玩的快乐。我现在担心,过去也曾担心,包括我去乡下外婆家度假的时候,或者跟母亲进城补货的时候。
我相信他也一定这样担心着我,毕竟,我们是同穿兄弟装,同吃一碗肉的兄弟。
过去时,我的担心总是很灵验,我不在的日子里,他的确很无趣。灵威巷里的孩子总是不太喜欢和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玩耍,甚至因为他们提起‘没有父亲’这四个人字的时候大打出手。但我是人尽皆知的小霸王,我在的时候,他们总归是要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排斥陈虎。
但这一次,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傍晚回家的时候,他和那群孩子在灵威巷口手舞足蹈的跳着我看不懂的舞蹈。我家有个高高的门槛,我曾经无数次坐在那个门槛上看巷口的人来人往,他们进进出出,我也曾无数次站在那个门槛上对着灵威巷的那群小朋友发号施令。
但我不能容忍的是,有个陌生的女孩子,此刻就站在我家的门槛上,教着那群孩子跳舞。她在我家门口,我的地盘,站在我的专用位置,指挥着那些原本臣服于我的孩子们跳舞。我离开这才几天,就有人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我在心里燃起了一阵烈火。
孩子们多半是同龄的,也有些是比我们还小的。他们见了我,便围着我给我介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孩。陈虎拉着我走到女生的面前,说:
“江南,这是陈嫣华,她教我们跳舞呢。”
我从小就是被称为小霸王,自然不管她是什么华,先把她推下我家的门槛再说,谁让她不是我们巷子里的孩子呢,谁让她跑到灵威巷来抢我的朋友呢。
她或许是没有料到我的不友善,又或者是以为我跟她开了个玩笑,从地上起来后,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又重新站回门槛。但我也有自己的办法,我威胁她我会打的她满地找牙。那时候她已经开始换牙,露着零零星星的几个牙洞,就那么的笑着,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我对她的挑衅行为尤为愤怒,再次把她推下了门槛。这一次,她有所防备,并没有摔倒。倒我始料不及的是,她竟然捡起一块石头,二话不说,照着我的脑门砸了下去。在那之前,她甚至还没有说过半个字,连哦都没有说一声,而我却已经莫名其妙的为她流着血。
哎,孩子间的下手总是不知深浅的,我和陈嫣华这样就算是认识了。
那天父亲抱着我从医院回家时候,陈嫣华的母亲给我煮了一碗糖水蛋,那是我们义乌特有的一种方式。向人道歉的时候,贵人到访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就连未来女婿第一次登门的时候,女方家人也会煮上一碗糖水蛋以示对他的接纳。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吃到,甚至连茶叶都没有泡上一壶的话,那就表示这门亲事算是黄了。
这是陈嫣华母亲把糖水蛋递给我的时候说的,她这么说着,也不管我是否听的懂。因为我的纱包正盖住眼睛,她又告诉了我另个习俗。她说要是哪个男人,如果不小心弄瞎了一位女士的眼睛,那他就得娶那位女士为妻,反之,女士就得嫁给因为她而瞎眼的男人。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我的纱包,对陈嫣华说:
“好在你伤的是陈江南的眼睛上方,以后陈江南要是因为留下疤痕而娶不到媳妇,那我们就把你嫁给陈江南,没办法,你得对你自己的行为负责。”
因为在我回家之前,她的母亲就已经狠狠的教育过她,所以陈嫣华的脸上尽是泪痕,看着她母亲认真的眼神,她突然又哭了起来,并说她坚决不要嫁给我。
我的母亲觉得她哭的很好笑,只是想逗逗她,便问她为什么不要嫁给我。没想到陈嫣华一边哭一边说:
“你看陈江南,他的鼻涕都已经流到嘴里去了,我不要嫁给鼻涕虫。”
我下意识的把两条鼻涕吸回了鼻子,但总感觉有些什么东西顺着鼻子进入了咽喉,我不管它,吞了下去。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孩,除了她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之外,我对她没有一点好感。那种有一点点向内凹陷的眼圈,然后是大大的眼珠子,那种立体感十足的五官,像极了多年以后我在国外见的中东女人。还有她的眼神,许多年后,我在书上看过一位作家这样写道:
那是一种清澈见底,纯洁无暇的眼神,如果在成年后,她眼神依旧如此,那么,她必定是一个善良至极的好人。
拆去纱包,我的左眉上留下了一道疤痕,将我的左眉又分成了左左眉,和右左眉。但在拆去沙包前的那段时光里,我是幸福的。陈嫣华每天都会带着不同的零食来表示关心,她带过蜜桃精,山楂片,唐僧肉,果丹皮,总之,她家就像多啦A梦的口袋,有挖不完的宝贝。
她关心我的同时,顺理成章的和我以及陈虎成了好朋友。作为朋友,她向我们交代了她的来龙去脉。她说跟我打架的那天,是她来镇上的第一天。她的父亲原先在乡下拥有一个十几人的小工厂,为了扩大规模,便举家搬来了镇上。她们新租的厂房就在灵威巷的深处,与我家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那时候,因为我的受伤,父亲对我的种种限制已经被解禁。作为对朋友的回应,我和陈虎也会在每次活动的时候带上陈嫣华。我们带着她一起偷西瓜,偷红薯,在大陈江里脱的光光的游泳,冬天我们就在田里挖开地洞抓老鼠仔,或者将别人家门口正燃放着的鞭炮,扯上一段便跑,然后躲在巷子里平分。没过多久,大人们就开始称我们三个人为三只小鬼。
作为乡下来的新人,陈嫣华的父亲陈仲明显的很是和气。他和巷子里的每一家都搞好关系,尤其是我的父亲。因为我父亲是个收电费的,又时常帮人免费修理电灯电线,所以我父亲是个人尽皆知的老好人。
而且,作为一家工厂,电器设备相当的多,电路时常也会出些问题,所以,陈仲明和我的父亲走的相当近,没事的时候,他就上我家喝茶,和父亲一起看书,看报,聊些时事或者生意上的事。
他们关系再好一些的时候,陈仲明就游说我的父亲和他联手一起办厂。那时候,大陈镇上的衬衫工厂第一轮洗牌刚过,十几人的小家庭作坊大部份被淘汰,留下来的,都花了重金将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换成了现代化的自动马达。
可是父亲的思想太过于传统,他不敢冒任何的风险,宁可稳稳当当的赚十元,也不愿冒风险赚一百元。所以,对于父母来说,我们家最大的生意,也就只能做到母亲的那个小摊了。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陈仲明能把生意做到了国外,而父亲依旧只能在风里雨里抄着他的电表的原因。当然,那个时候,父亲一定也想不到将来的有一天,我会和他走完全不一样的道路,甚至把生意做出国门。
还是六岁那年,转眼就快到年关。那天,陈仲明给他厂里的工人发完工资,买了些酒菜带着他的老婆孩子上我家来喝酒。他和父亲喝的是绍兴那边布厂老板送来的会稽山加饭酒,每逢过年,绍兴当地的老板便会把这种酒当作当地土特产来送给客户,当然,有时候送的是另一种酒,女儿红。
母亲和陈仲明的老婆聊着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比如年货置办的如何,准备哪一日除尘,今年家里做不做腌猪头和火腿,甚至她们还聊起浦江郑家坞的猪肉要大陈本地市集上便宜好几毛。我和陈嫣华一开始是相互争抢喜欢吃的菜,继而演变成看谁喝的可乐更多。我们学父亲们喝酒的样子,把可乐倒在饭碗里,一口就喝掉一碗。
酒过三巡,陈仲明的话题也越聊越远,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对父亲说:
“老哥,不瞒你说,办厂也有几年了,今年是来镇上的第一年,也多亏老哥你相助。”
父亲摆了摆了手说:
“哪里,哪里,喝酒。”
说完,两人又干了一碗。然后陈仲明继续说:
“真是不瞒你说,每年给工人发完工资后,算来算去,也没见钱多起来。”
父亲盯着他,说:
“你喝酒喝湖涂了吧,你每年都在增加设备,今年又搬来镇上,赚的钱都在投入呢。”
陈仲明想了想,笑着说:
“呵呵,也是,外人看起来我这做小老板的日子挺好过,其实过的好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呢。”
“生意上的事我是不懂,但是你的设备越来越多,我是看的见的。”
见父亲这么说,陈仲明又说:
“钱是有赚到,但眼下是不太好过的,一边赚一边投入,根本看不见现金,明年我准备去北方,现在镇上衬衫生意好的几家工厂,大多都在北方开了门市,比如太原,石家庄,哈尔滨。”
父亲摇了摇头说:
“这么远,值得吗?”
陈仲明也不管父亲的质疑,接着说:
“做生意就是这样,你看现在镇上有钱一些的,都是那些当年拿着波浪鼓全国各地走街串巷的人。”
父亲还是摇了摇头,显然,他对陈仲明的思想不是很认同。父亲觉得陈仲明只身不远千里去北方,能否赚到钱暂且不说,就是生活习惯和安全都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