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嫣华拎着书包来家里做作业,见陈虎还没有来,又跑到陈虎家,把陈虎喊了过来。过了一会儿,陈仲明也来了,他和我父亲坐在沙发上喝茶谈天,我们三个在餐桌上写作业。
大人们聊着大人的话题,那段时间,陈仲明和父亲聊的最多的就是关于北方衬衫市场开拓的话题,他问父亲说:
“老哥,既然你不愿合伙,那我去石家庄开门市部,到时候你和嫂子过去打理,我给你们开工资。”
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说:
“我怎么可能去,陈江南还这么小,我也脱不开身啊。”
“小孩子有什么的,带去石家庄上学就好了。”
父亲又摆摆手说:
“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不喜欢做生意的。”
“那实在不行,要不给你干股,多赚多得。”
他们聊了很久,父亲只是一个劲的推辞,说:
“在大陈让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还是可以的,但是北方我真帮不了你。”
见父亲这么说,陈仲明只好回答:
“那好吧,到时我找别人,现在太原和石家庄的门市都在准备中,信得过的人很难找。”
我们三人一边写着作业,一边偷听他们的聊天内容。陈嫣华低声的说:
“陈江南,千万别让你爸去石家庄。”
我一边写作业,一边问她:
“为什么?我觉得北方一定很有意思。”
“像你这么懒的人,到了北方,学习成绩一定不好。”
陈虎听他这么一说,便对我说:
“江南,她是说你的成绩多亏了她哟。”
我嘲陈嫣华撅了撅嘴说:
“就是,没有你,我还读不了书了?”
陈虎说:
“我看你去北方挺好的,这样就不用整天被陈嫣华追着写作业了。”
陈嫣华假装很生气的说:
“陈虎,你给我听着,就是因为你这么懒,学习成绩才这么差,你可别把陈江南带坏了。你们两个吃力不讨好的家伙,以后再也不叫你们一起写作业了。”
她这么说,却仍是每天一到时间就抓着我和陈虎写作业,就连周末也不放过。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并不反感觉习。倒是陈虎,经常被陈嫣华逼急了,两个人就吵的不可开交。陈嫣华常常是恨铁不成钢,指着陈虎大骂:
“你和陈江南比比,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考满分,你却总是不及格。”
陈虎也气的不行,说:
“男人婆,要你管!”
“让你爸管!”
陈虎突然就安静了,眼睛红红的。我上一次见到陈虎那种眼神,是在学校组织我们去电影院看《妈妈再爱我一次》时。
起先,是我和陈嫣华被电影感动的稀里哗啦,泪水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出了电影院,陈虎还笑话我和陈嫣华幼稚,看个电影都会落泪。可是,我却留意到陈虎的眼圈,我知道那种感觉,想哭却努力憋着的时候,眼圈就会红红的。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能憋着眼泪的人比哭出来的人往往经历了更多心酸和苦难,我和陈嫣华毕竟只是为了一部电影哭了一阵子。而他呢,他不就是电影那个只有母亲的孩子吗?我和陈嫣华也许永远也无法像他一样更深的体会到电影中的那种感觉吧。
很快,一年的寒假就到来了,当我和陈嫣华捧着三好学生奖状的时候,陈虎却只能拿着他那张不及格的成绩单闷闷不乐。回去的路上,陈虎把成绩单丢进了下水道,然后对我们说:
“今天的事,你们谁也不能告诉我妈。”
我和陈嫣华只好点了点头,我知道,等他回家,他一定会对她的母亲说:
“成绩单掉了。”
那年正月十三,我们又一起去参加了祭祖。抬塑像的人每年都在更换,但陈仲明却仍和去年一样参加了抬塑像。后来,我们在功德榜上读那些我们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字,其中就有陈仲明捐款三万的记录。
祭祖结束后,队伍回到灵威庙,工作人员在道路两边夹道分放馒头,以示陈氏先祖对子孙们来年的祝福。领到馒头的人们扛着自家的旗帜,或者提着自家的灯笼各自回家吃饭。抬塑像的人和其它提供赞助的老板都被庙里请去吃斋饭,以感谢他们在祭祖活动中的慷慨资助。
我们三个便跑到先祖的塑像前去许愿,这是我和陈虎的传统,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在这里许下愿望,带着香火来祭祖的人很多,可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跪在垫子上,一边许愿一边磕头,脖子上的馒头晃来晃去。
我们从不交流我们的愿望,这也算是我们的默契。那一年我许了一个愿望,我求先祖保佑陈嫣华和陈虎的学习天天向上。但我又有些自私,我偷偷的在心里求先祖保佑我的分数永远比陈嫣华高那么一点点,就只是那么一点点就可以。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炸飞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校里流行起了这些打油诗,而且每天都有新的内容。我和陈虎也经常在课间的时候,用打油诗相互损对方,比如他对我说:
“星期天的早晨,黑不隆冬,陈江南的家里发生战争。他妈一开灯,他爸就抽风,他奶奶端着尿盆往外扔。他爷爷学雷锋,掉进粑粑坑,他和粑粑做斗争,差点没牺牲。”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回敬他:
“你帅你帅,你最帅,头顶一颗大白菜,身披一条破麻袋,腰缠一根烂海带,你说你是东方不败,其实你是****二代。”
当我和陈虎说的津津有味的时候,我们却发现,同学们早就转移了新的话题,他们开始私下评选校花。起先,每个班都认为自己班的女生最漂亮,但是突然有一天,陈嫣华成了公认的校花。
在别人眼里,她是校花,但在我和陈虎的眼里,她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所以我们常常取笑她:
“你竟然可以当校花?他们一定没见你男人婆的那副样子。”
除了逼我们做作业的时候,其它时间她还是安安静静的,她不反驳,只是笑着,次数多了以后,我和陈虎就没有兴趣再拿校花取笑她了。
小学的时光过的很快,记忆大多也是模糊的。四年级的时候,因为换了新的班主任,我放松了学习,同时天天沉迷于各种漫画中,所以在小学生涯中,第一次失去了三好学生的奖状。那天,我和陈嫣华陪父亲去看他家的新厂房,父亲们走在前面,我和陈嫣华在后面走着。
陈嫣华担忧我的学习,说:
“以后千万别看那些漫画了,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和陈虎一样,被老师留下来写作业。”
我不以为然,说:
“还说我呢,你自己天天看《还珠格格》。”
见我狡辩,她又说:
“我那是在保证自己学习成绩的前提下才看的。”
自从我看漫画以后,就渐渐的不再喜欢和她争辩,她爱怎么说,就让她说吧,反正我在意的是那些漫画里的人物。她见我不再说话,便说:
“你会唱还珠格格的歌吗?”
我摇了摇头,她便给我唱了一首主题曲《当》,其中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她的歌唱的很好,就像每年她在元旦演出时在舞台上唱的一样生动。但我满脑子都是父亲什么时候能看完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还急着回家看我的漫画呢。
那是一幢即将结顶的十间七层的新厂房,陈仲明领着父亲上楼到处看了看,我跟在他们身后走着,陈嫣华还哼着她自己的小曲。陈仲明对父亲说:
“老哥,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装修好了,到时候可就要搬出灵威路了,你可别想我呀,要不你跟着我干怎么样?”
父亲只管东看西看,尤其是查看那些预埋的线路,一会儿说这里要多预埋几条电线,一会儿又说那里要加一个空气开关。然后又说:
“你这离灵威路才几步路呀,又不是搬去别的镇里了,说的十万八千里一样。”
陈仲明跟在身后,说:
“老哥,北方的衬衫生意现在也稳定了,下一步我打算去阿联酋。”
父亲原本摸着地上的电线,突然站了起来,说:
“怎么?还要去国外呀?”
“是呀,北方的生意反正就这样了,现在镇上有好多厂家都已经去了迪拜,那里是下一个机会的所在。要不要一起去?”
父亲笑了笑说:
“我就算了吧。”
我问陈仲明说:
“叔叔,阿联酋是哪里?”
陈仲明说:
“阿联酋是一个国家,在很远的地方,都快到非洲了,那里最发达的城市叫迪拜。你以后学好英语,这样我带你去迪拜玩。”
听起来迪拜是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凡是一听说去遥远地方就会让我有一种心情愉悦的感觉。我朝陈仲明伸出小拇指:
“学好英语,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