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秋锐游荡在浮羊第二中学的校园里,低着头的他漫无目的地数着大理石地砖的块数打发时间。校园里的泡桐树已经开出了紫色的芽,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花来了,到那时候又要有一对对男女同学跑到泡桐的伞形树冠下“窃窃私语“。但这样的情景永远不会发生在祁秋锐身上,光是他因为早产的缘故而生得比一般同龄人都矮上几公分的瘦弱骨子,就让大部分异性同学直接忽视。空气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了,用地理老师的话说,这叫“倒春寒”,但地理老师却永远也回答不了为什么天气还没回暖,女生们的短裙就早已从衣柜中被翻了出来。
“你是祁秋锐吗?现在轮到你了。”对面忽然出现的一双大长腿阻断了祁秋锐的思绪。
“呃,对是我。”祁秋锐难堪地挠了挠脑袋,顺势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穿着短裙的女生。说实在的,不是祁秋锐有什么歪脑筋,而是女生的腿实在是太显眼了,一米七几的身材在高中女生中已经算是相当出挑了,而女生的身体比例更是不凡,白皙修长的腿部几乎占了她身高的四分之三左右,除了高挑实在想不出有另外的词语来描述,因而祁秋锐的眼睛在女生的腿部顿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
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看着自己,女生并没有表示出介意的神情,但看到祁秋锐后,她却露出了一点惊讶,“那你跟我来吧。”女生说着转身走了,祁秋锐连忙跟上。
路上,祁秋锐一边感叹着“世风日下“,一边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走在前面的女生。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他总是假装在看两边的风景,从左边的楝树到右边的海棠,免不了眼神要经过中间的女生,这很正常很自然,不是吗?祁秋锐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篮球场总是男生用来获取女生欢呼的地方,不管你的水平怎么样,上场之后跑两步,等着汗水稍微浸湿了衣服,男生就会流露出一副“老子就是世界之王”的神情,当然真正的中心永远都是那些运球飘逸,投篮神准,时不时还来几下暴扣的猛男,身体与身体的不断冲撞,给人的视觉带来无比的刺激。而此时的篮球场上只有几个打篮球的人,那些人看着来往的女生怪叫着,随意地将球抛向空中,像猴子一样四处跳,这里,就是祁秋锐的目的地,当然他不是为了成为中心而来到这里的,想到这个,祁秋锐无奈地叹了口气。
校篮球队正在招募新人,祁秋锐就是到篮球场上来进行入队检测。那位女生在将祁秋锐带到场上后就离开了,留给祁秋锐一张填表,里面有各种要求信息需要填的,他看了看周围,在他之前已经有十多个人在测验了,有很多篮球队的正式成员也在帮忙,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没什么打篮球的人的缘故。
“下一个,祁秋锐。“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来自坐在球场边一位中年大叔,看样子他是负责人。祁秋锐赶忙跑过去,将那张表格递给他,中年大叔接了表,眯着眼睛看了看祁秋锐,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丝轻蔑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很细微,但却被祁秋锐发现了,当然他发现了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在心里嘀咕几句,却不敢表现出来。旁边看热闹的人群此时也很热闹,好几个人指着祁秋锐凑到另一个人耳旁窃窃私语,甚至有男生直接大声叫了出来,“这样的身板都敢报篮球队,那我岂不是也可以。”说话的男生比祁秋锐差不多高半个头,凑在女生堆里,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祁秋锐认识这个男生,是同年级的徐立峰。因为徐立峰的话,人群又传出了阵阵笑声。
其实祁秋锐也知道之前那名女生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那种惊讶,就是来源于对自己要报篮球队的不敢相信,但比这些人好一点,那位女生没有嘲讽。不过就算是耳边的这些嘲笑声,祁秋锐也早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什么事情总有人站出来低着头俯看着他说,“你行么?”“真的可以么?”“你做不到吧”,而祁秋锐总是很给面子的不让他们失望,几乎没有成功做过某件事,如果真要有,那就是,他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窝囊废。所以这个时候祁秋锐就像是没听到周围的嘲笑声般,就这样看着那位中年大叔,等待他示意。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人嘲笑着却满脸不在乎的瘦弱的男孩的双手,此刻攥得紧紧地,指甲深深地刻出了血痕。他的眼神像极了受了惊吓的幼兽,脆弱,无助,而笔挺的站姿则像是一个受训的小丑。台上的小丑,只有低头的时候,才没有人会嘲弄你。
“先去测一下身高和臂展吧。”中年大叔终于说话了,招呼来了一位穿着球衣的男生,“清辉,你带他去测验。”
被叫做清辉的男生连看都没看祁秋锐一眼,像是朝着空气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径自走到了篮球场上,抬手接住了那群男生正在玩的篮球,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随意地甩了出去,冷冷地说,“让出位置。”
“哇,他就是篮球队队长叶清辉啊,果然是高冷帅哥一枚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别想啦,人家的女朋友可是全市舞蹈比赛的冠军,那身材和气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旁边的女生又开始议论纷纷。
天空,无云的地方,已是深蓝。转眼间,阳光从底部开始泛出微红,轻轻地,比天上的云丝还要淡。此时太阳的周围,被云霞披上了一层彩色的余晖。
祁秋锐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出租房内,所以他不需要住校,每天晚上可以回家睡觉,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的房租便宜,而且通校之后可以省去学费中的住宿费。
“秋锐,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祁秋锐的母亲接过祁秋锐的书包,关心地问。”噢,没事,陪同学去参加篮球队报名检测,耽误了点时间。“祁秋锐抬了抬眉毛,尴尬地笑了笑。”洗完澡晚上早点睡,今晚就别玩电脑了。“祁母递给祁秋锐一杯开水,拍了拍他的脑袋就回房了。听到母亲房门关了的声音,祁秋锐马上就坐到了电脑前,打开了QQ,幸好,她还没下,“古月韩冰”的头像仍然是彩色的。
“古月韩冰“是祁秋锐两年前在网上认识的网友,照她的话说来,她是一个疯狂地喜欢着胡歌的女生,但是是男是女,在网上,谁知道呢。不过祁秋锐也丝毫不关心这位好友的性别,他在意的,是这个女生,或者男生,能够安静地作为自己的一个倾听者,每天他都会将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告诉“古月韩冰“,有时候甚至包括中饭吃了什么都会向她汇报,而她有时也会告诉祁秋锐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两个人没话聊了,祁秋锐就会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说,甚至还会从网上找些关于胡歌的消息作为话题。因为只要两个人还在说话,祁秋锐就觉得自己是有伴的。
从小到大祁秋锐就没什么朋友,可能是性格使然,祁秋锐不爱说话,遇到人总是低着个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别人也没事要求着他当然就离他远远的,无趣的人很难有朋友。在家里买电脑之前,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祁秋锐就会坐在床上看着石灰墙,有时候一两颗虫子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祁秋锐就一直看它们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或是不断撞在墙上,然后笑着把窗户拉开到最大好让它们出去,总而言之,在遇到“古月韩冰”之前,祁秋锐的生活就是大写的无聊,大写的闷。两年下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祁秋锐已经将“古月韩冰”当做自己人生的一个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以这么说,因为有了她,祁秋锐有了情感寄托。
闭塞的废小孩,很容易就会将自己和某个人绑定在一起。
”你还在啊。“祁秋锐发了过去。祁秋锐的QQ昵称是”雨人“,来周华健的一首老歌。
”古月韩冰“很快就回了过来,”嗯对啊,今天你还没向我汇报呢,我怎么能下了。“
“今天有些事情花了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雨人”回答。网络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十分内向的人经常可以在网络上敞开心扉,虚拟世界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
“什么事,是不是碰见胡歌了,有没有替我要签名啊。”“古月韩冰”发了一个鬼脸表情过来。
“没这个运气,如果有的话,我就直接把胡歌扛过来见你了。”祁秋锐少见的开了玩笑,虽然不怎么好笑,“今天我去参加篮球队入选检测了。”
“古月韩冰“过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回复,祁秋锐看了一下她的头像,还是亮着的,认为她应该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问,又不能直接下了,就这样等着。
“你是第二中学的?”,“古月韩冰“。祁秋锐早就告诉她他是浮羊市的,但具体的位置却没有说,而“古月韩冰”从没有表示过自己的居住地,在她的信息栏内,赫然填着一长串: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涅雷特瓦。对于对方这样突兀的问题,祁秋锐愣了一愣,”呃,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别不相信,我们学校今天也开办篮球队入选检测。”“古月韩冰”顺带发了一个俏皮眨眼的表情。
“什么意思?”“雨人”祁秋锐又开始发蒙了。
“意思就是……我也是第二中学的学生,据我刚才打听所知,今天浮羊市的三所高中,只有第二中学校篮球队今天招生,你别跟我说你住在浮羊市这件事是骗我的。”实在受不了男生的理解力,“古月韩冰”只得明明白白地表示了一大串。。
两年的交流中两个人都很少讨论或者说尽可能避免聊到家庭住址,一来是没这个必要,二来,两人都怕知道清楚之后,会使交流中少了未知感,影响两人之间的正常关系,如果见了面,可能就不会想在网上一样聊得这么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古月韩冰”会突然提起这个。
“呃……我是浮羊的,对,我招生……不是,啊,我们是同校同学啊。”电脑前的祁秋锐猛拍脑袋,满脸不敢相信,虽然从来没有相信过“古月韩冰”随便填的那些信息,但也从没想过自己两年来除却父母后最重视的朋友,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忽然他听到了母亲房间门打开的声音,慌乱地按了电脑开关按钮。在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祁秋锐分明看到了窗口弹出来的“古月韩冰”的消息,但就是一瞬间,什么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