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开始微微翻白肚,那一片白色慢慢泛开,泛开,慢慢的,慢慢泛开的白色边缘镶嵌上了金黄色。成群结队的鸟儿从空中划过。太阳从山那边慢慢探出了头,起初它有些羞涩,慢慢的发散,发散,它越来越自信,当她光芒万丈俯视一切的时候夏家的人都忙开了。
何招娣吃完早餐把饭碗往桌上一推,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忙碌起来。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面带有支脚的镜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镜子的支脚,把它轻轻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对着镜子细细的梳头。如果撇开她的刁钻蛮横,只论外表的话她长得还是不错的,身材虽说有些发福可这样显得她丰满圆润,脸上虽说有些鱼尾纹和细小的斑点但肤色还算白皙。梳完头,仔细照照镜子,感觉还不错。
放好镜子,她又打开床头的柜子,翻箱倒柜的把那件她最体面的白色“的确凉”衣服翻了出来。这件衣服是前几年老夏去县城开先进表彰大会的时候帮她卖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穿。
她抚摸着衣服出神,不过她很快就缓过来了:不行,时间不等人,要抓紧!她穿上衣服,左右拉扯着瞧瞧,心里挺美。她这是要回娘家呢!要去办大事呢!回娘家叫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帮忙给夏至找老婆,给夏莲找婆家。
这也是夏明远去世后她第一次回娘家,必须要打扮得体面些,要打起精神来,不能让娘家人觉得夏明远去世了,她们家的日子就过得窝窝囊囊了,不能人前人后让人笑话,她是个好强要面子的女人。走出房门嘱咐完孩子们要看好家,她就大踏步的出门了。
夏至也屁颠屁颠的准备去上班了,走到院子里还冲屋里喊:“嘿,你们俩中午做好饭等我,别让我下班回来还要等饭吃。”穿上工作服的他看着还是那么不着调。在厨房洗碗的夏天和夏莲没有搭理他。
夏莲从厨房的窗口默默目送着何招娣出了家属院。她当然知道何招娣这次出门是去办什么事,她心里很矛盾,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和累赘,也不想嫁人,况且自己这个样子嫁过去也会成为别人家的累赘。
哎,自己真是一个多余的人,当初的火怎么不直接把自己烧死呢?死了多好!一了百了!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喉咙一哽咽,泪花就出来了,她转过身往厨房外面走,趁机偷偷偕泪。
夏莲患有“陌生人恐惧症”这和她十几年的一些经历有着直接的关系,对于大多数的孩子来说童年最美好记忆应该就是穿得漂漂亮亮的欢天喜地去外婆家,然而在夏莲的记忆里那却是噩梦。记得小时候,外婆过生日,何招娣带着夏莲去外婆家做客。开始被一帮人像猴一样围着,问东问西。后来,寿宴上与夏莲母女同桌吃饭的另一对母女对夏莲的手百般嘲笑,场面尴尬的令人窒息,又羞又恼的夏莲用那两个手指头夹起一碗饭泼向了小女孩。对方也是外婆家的亲戚,弄得外婆颜面尽失,和那家人不欢而散。何招娣也无颜再多作停留,骂骂咧咧地把夏莲带回了家。夏莲恨死了自己的愚蠢和冲动,也恨死了那尴尬的场面,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样的场面,于是就只有躲起来,把自己深深包裹起来。如今却要无情把这条裹布扯掉,她的内心惊恐不安。
一筹莫展的夏莲挎着菜篮子去后面的菜地摘菜,菜地里都菜都快要过季了,等何招娣办完事回来就应该要换过一茬了。
抬眼,竟然发现有一颗叶子都快掉光的茄子苗上居然还长着一颗不小的茄子,她伸出只有拇指和食指的这两根严重变形的手指的右手去摘茄子,咦?摘不下来,再用力还是摘不下来,用力往上扯还是不行,用力往下拽还是不行。欺负人!太欺负人!夏莲气急败坏,双脚并用一阵狂踩,把茄子连同茄子苗都踩了个稀巴烂!
看着一片的狼藉,她把菜篮子一丢嚎啕大哭起来:“我还能做什么?我还有什么用?我就是个废物,一个废人,我注定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我该怎么办?为什么啊!为什么.....”
一边哭叫还一边两只手互相敲打,两条腿胡乱蹬着菜地里的泥土,她想把一切都毁了,可是毁不了;她想改变,可又无力改变;她想面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尽情宣泄着心中的悲痛,委屈,不满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小时候她为了自己的手不如别人的漂亮灵巧没少哭闹过,慢慢长大在心里就慢慢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最近接二连三的打击,把她推向了崩溃的边缘,绝望的边缘。未来是迷茫的,生活是现实的,生活的沉和重是赤裸裸的!
夏天把厨房收拾妥当也从厨房走进房间。开始谋划起出去打工的事,该怎么着手呢?她坐在床边思忖片刻,对!莲儿出去的时候都知道去找比她先出去几个月的冬梅,我怎么就不知道去找那些现在在外面打工的同学呢?
她马上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了初中、高中还有今年复读这一班的,共三本班级的毕业留言册,上面有每个同学的家庭地址,父母有工作单位的还有工作单位的电话号码呢。还有那些中途辍学出去打工的同学通过这些同学也能联系到!
清高的她一心想着读大学,也没有精力去维持天南地北的友情,当初对印着“勿忘我”,“距离拉不开友谊的手,时间冲不淡友谊的酒”这些话语的留言册很不以为然,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处。看来以后不能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派头了啊!她一页一页的慢慢翻看,回想着这个同学当初的样貌,学习成绩,评估着现在是在读书还是在外面打工?
何招娣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闪现着久违的喜悦光芒。
她一进门就招呼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的夏至“把你两个妹妹叫出来,有话说,我先喝口水。”
“一回来就调兵遣将,你这是什么阵仗啊!”
“夏天,夏莲,快出来,妈回来了!要排兵布阵了!”
“夏天和夏莲闻声相继从房间走出来,坐在桌边的何招娣边咕噜咕噜喝水边用左手示意她们坐下。
放下水杯,她长长的“一吸一呼”一口气开始说:“我这次呀,没有白跑一趟,夏至的婚事有了眉目,那姑娘就是你们外婆隔壁村的,过几天媒人就会安排相亲。莲儿呢,那媒人说有女不愁嫁,这事包在她身上。”
说完有些自鸣得意地看看夏至,夏至有些故作淡定,其实心里也挺美的。
她又抓起手边的帆布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说:“喏,莲儿,这是我帮你买的衣服和裤子,卖衣服的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夏至,这身衣服裤子是买给你的,这些都是你们的二舅妈陪着我去买的,她是个洋气的人,眼光错不了,到时候你们就穿着这身衣服去相亲。这次我是下了血本了,你们可要争气,啊,听到没?”
夏莲两眼放空冷哼一声自嘲道:“我这个包袱还需要包装才能甩得出去!”
看到妹妹满脸心酸夏天抓着她的手投去一个鼓励的目光,夏莲苦涩的噘嘴一笑。
夏至嬉皮笑脸的起身走到桌边抓起他的衣服放在身上一阵比划,歪着头想了想说:“咦,妈,这还不够呀,虽说你儿子我本就长的玉树临风再加上这新衣服就更是貌赛潘安了,可我这还缺一个高配置。“
“缺个什么?”“
“缺个BB机,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腰上挎个BB机,到时候我穿着这身衣服,腰上挎个BB机,嘿,那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嘛。”看到何招娣有些犹豫夏至又接着灌迷汤:“妈,这逮只鸟,还得舍把米呢,何况是给你娶儿媳妇,而且那BB机好用着呢,以后夏天出去打工了,夏莲嫁人了我们彼此都好联系,你说是不是?”
何招娣眼眸闪烁说道:“好,就照你说的办,买个那个什么机。”
“妈,你真英明!”计谋得逞的夏至抱拳作揖退回了坐位。坐回坐位的夏至马上向姐妹俩得瑟道:“两位美女,怎么样,以后有事呼我!”说完又拿起新衣服在身上比划炫耀。
夏天不屑的说:“小人得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这是老夏家赋予我夏至的神圣而艰巨的使命,任重道远,你们小女子不懂!“
夏天正要反驳就被何招娣示意制止了:“好啦,别斗嘴了,夏天,你出去打工的事盘算的怎么样了?”
“我想到了一个高中同学,是去年那个应届班的,我们关系还不错,她去年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明天我去她家拿到地址之后就可以准备出门了。”夏天不急不缓的应答道。
何招娣松了口气道:“哦,这样就好,大学没上成你也不要灰心,外面天地大着呢,任你扑腾!没什么事了,你们各忙各的去吧。”何招娣的话音一落,夏天就撇撇嘴拉着耷拉着脑袋的夏莲进房间了。
夏天拿到了同学现在打工的地址,就开始忙着准备出门的东西。夏莲把何招娣给她买的那套新衣服偷偷塞进了那个帆布行李包里面。自己就这样了还穿什么新衣服!浪费!
夏天明天就要上路了,临睡前何招娣把一家人召集起来围坐在一起,浓浓的离愁萦绕在心头,兄妹三个难得没有斗嘴。何招娣像上次对付夏莲一样,从口袋摸出一些钱递给夏天说:“这些是路费钱。”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些钱递给夏天说:“这些是我帮补你的零花钱。“
夏莲看到那点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心头一惊:想到自己没钱被迫睡桥洞的遭遇,自己一直都窝窝囊囊,睡桥洞就睡吧,可夏天她那么骄傲,那么细皮嫩肉怎么能遭那个罪?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悲愤的叫到:“妈!不行!这点钱太少了!万一姐姐一时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拿多些给她!”
一家人都被夏莲的强烈反应和不容置疑的口气吓懵了。
何招娣哆哆嗦嗦的又摸出一些钱递给夏天“那......那就多给些。”
不知缘由的夏天还想推却,夏莲不由分说的伸出她的右手用那两个手指头,夹住那些钱塞进了夏天的口袋。回过神来的何招娣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夏莲,她不敢直视何招娣的眼睛,拉着夏天溜进了房间。
姐妹俩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姐姐,你的大学梦真的就放下了吗?不难过了吗?”
“莲儿,难过有什么用?自怨自艾?自暴自弃?那样更被别人瞧不起!外面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出去闯闯多好!”夏天扳过夏莲的肩膀,看着她说:“莲儿,你要记住,未来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只要你一步一步往前走,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你一步一步往前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明白吗?“夏莲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莫回呀头。”夏至突然吆喝这么一嗓子,把姐妹俩都惊着了,但很快就相视莞尔一笑
又听见夏至说道“嗬,以前某人的论调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呵,现在怎么变了?”
夏天眼睛咕噜一转,抓起身边的蒲扇从布帘上边砸过去。“哎呦,这最毒妇人心,下手太重了。哎呦.....”
姐妹俩相拥着“呵呵.....”偷笑起来。
笑罢,夏天楼着妹妹说:“莲儿,你记得,等姐姐日子好过了,不会撇下你不管的,知道吗?”莲儿看着姐姐感动的鼻子一酸,把头埋在了姐姐的肩膀上哽咽着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