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上几步,沈夕看清他穿着,一身污布僧袍,胸挂滚圆佛珠,步履稳健,顾目生慈,果真是僧侣打扮。沈夕以前也见过西域僧和北极僧,但和此人一比,那些僧侣倒像是旁系。
只听此僧道:“老衲送的东西可烧尽了?”
众弟子一听,无不大怒,硫磺果然是他送的,这场大火也是因他而起了!子苑子央更是怒不可遏,双双拔剑出鞘,正要攻上,观长琴喝道:“休得无礼!”
子苑子央齐声道:“这人害我们差点驱除出山,师尊,为何不让我们出手?”岳盈也道:“三师哥,此人是谁?”观长琴连连摇头。
僧人笑道:“让这两个孩子背负罪责,老衲深感惭愧,只因事态紧急,老衲不便亲自送上,遂将百两硫磺交给岳山弟子,让他们引着山火。阿弥陀佛,火是否已灭?”
一个叫子敬的弟子骂道:“老家伙,不必假惺惺装模作样,你差点把我们都烧死知不知道,这笔帐怎么算!”他与子苑子央关系极好,见他俩受难,实在气不过,站了出来。
僧人道:“事因老衲而起,果因老衲而结,小施主,你要觉得老衲不对,这就请吧!”说着双手端上,掌中托起一把匕首,徐步走向子敬,道:“把它插入老衲胸口,了结你的怨恨。”子敬刚才还满心恚怒,一见这僧人慈祥的目光,啊了一声,竟不敢伸手去接。
玄长通道:“既是老祖之意,一定深有其因,大火不过烧了些秽物,无一弟子受伤,还请问老祖,这究竟所做为何?”
僧人笑了笑,把匕首交到子敬手上,扫了眼众人,说道:“从早日起,各位身体可有任何不适,比如身体空乏,气血时凝,恶心干呕,静生虚汗…”
岳冠姚道:“对极,大师所言甚是,辰时时分,有几个门人出现腹泻症状,山医看了,说是阴风之症,可开了止泻药和驱寒方子,都不济事。”
子系一辈也有人道:“静生虚汗吗,我练玄家气决,只觉浑身燥热,头脑混沌,额头不禁渗出汗滴,眼眶还留了泪,以前可从未至此啊!”
玄长通道:“若是根基牢固之辈,这些症状不解自救,我和两位师弟虽没觉得哪里不适,倒也察觉出山上有股秽气。”
子敬见僧人背对着自己,手中匕首只需往前一戳,便能将对方毙杀当场,不知怎地,隐隐觉得对方引出山火似是好意,一听他所言,立马答道:“啊,聚气之时,我也感到有凝滞之感。”
僧人手捻佛珠,点了点头,缓缓道:“这是南疆的一种奇毒,叫尸王散。”
玄妙观三人惊叫道:“尸王散!”三人异口同声,脸上皆是惊惧之色。
沈夕心想:“既是南疆奇毒,怎出现在岳山?”
僧人道:“长通,你也知道此毒?”玄长通道:“南疆素产剧毒,单金蝉蛊毒,就有个叫苗升的帮主在岳山使过,毒性非同小可,传言尸王散更在这金蝉蛊之上,乃南疆三大奇毒之一。”
僧人道:“是了,此毒一布,无物能解,只可以大火灼烧殆尽,所以才…”正欲往下说,岳盈冷冷道:“真的有此毒么,凭你三言两语,就要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妙长岭道:“四师弟…”
僧人笑道:“周正琦收了八名德才弟子,玄妙观五岳,施主排第四,可叫岳盈?”岳盈道:“不错,你又是何人?”僧人道:“阿弥陀佛,老衲不引自见,来自万佛寺,法名真觉。”岳盈哼了声道:“万佛寺乃佛家圣地,真字辈高僧有真无、真相、真空,我岳盈也见过这几人尊面,叫真觉的,听也未曾听过。”
僧人双手合十道:“岳施主不识老衲,情理之中,真无真相真空三人,是老衲的徒弟。”
此言一出,岳盈和岳山众道无不愕然。但凡佛家道家之人,论辈分都有排位,岳山上至正,下至长冠子简因,每一辈都续一个字,师父若是正,徒弟只能续长,不能续冠,更不可再续正字,排位分明,辈分使然。这僧人既叫真觉,怎他的徒弟也是真字辈,岂不乱了规矩?
僧人见众人均有疑色,笑道:“论佛家排位,真无真相真空应排真字,老衲理排慧字,终因种种缘由,老衲不能续慧字辈,才改称真觉二字。称谓乃躯外之物,慧觉也好,真觉也好,便叫其他名号,在老衲看来也并无任何分别。”
岳盈心想:“这人倒也豁达,你师尊给你法字,你不称谓,岂不是不敬?”对方原属慧字,辈分极高,岳盈不敢再多言语,只是抱了抱拳。
观长琴道:“老祖,尸王散怎么驱除,是不是只能用火?”
真觉道:“不错,尸王散毒性极烈,无色无味,常人吸入一口,不出三个时辰必将丧失神智,到那个时候,非但六亲不认,便来大神通之人,也难以将其救回。众位都是修真界好手,能撑过一天时光,却也无法撑到第二日。硫磺不是珍物,处处可见,老衲随便采了一些送到山上,才至如此。”
玄长通笑道:“那我们都错过老祖了,可老祖又怎知道岳山被布了毒?”
真觉正欲答话,忽听上方有人道:“是我告诉他的。”众人齐头上仰,但见一个白衣公子端站树头,手中拿着一把摺扇,轻轻摇动。
玄长通暗暗称奇,自己修为已到一定境界,便是细微的风吹草动,片刻便可察觉,可于这人动向竟丝毫不知。但见那人一上一下,扇子摇,树枝也跟着摇,树枝不过柔脆之物,他这般晃动,竟也能安安稳稳站立,不至坠落。
白衣公子道:“真觉师父刚才路过此地,我将山上毒阵何时所布、威力几何说给了他,真觉师父与岳山三位道长颇有渊源,自当相助,这场大火,嗯,倒出乎本公子意料之外。”
真觉道:“确实如此,这位施主好心相告,才挽救了在场各位。施主说大火出乎意料,可还有其他驱毒之法?”
白衣公子道:“有很多啊,尸王散五行惧三,惧火惧金惧水,若以金砂盖之,未免有些荒唐,以水相融,也能解掉,偏偏放火,是最下最下之策。”
真觉道:“阿弥陀佛,这节老衲可没想到。”
玄长通向白衣公子道:“阁下是南疆人么?”白衣公子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问本公子为何对尸王散如此熟悉是不是?”玄长通笑了笑,不置可否。白衣公子一收摺扇道:“还不简单,因为毒是我布的。”
话音甫毕,众人无不大惊。玄长通张大了口,是他布的?他怎有尸王散?妙长岭摇摇头,看来来者不善,得想办法先对付他。观长琴想的是,此人要置岳山众人于死地,为何还说出解毒之法?岳盈却是愤然之色,好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单闯岳山,有恃无恐,真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白衣公子道:“在别人手中,尸王散只能叫尸王散,以本公子使来,毒性可增加一倍,你们可知其中道理?说来无妨,其实只要再配方中加上一种药剂,便是天下间至狠至猛的毒阵,放火也好,水漫也罢,始终无法驱尽,留下的毒性只会更烈、更厉害!”
玄长通皱眉道:“阁下说加的药剂,莫非是…”白衣公子笑道:“就是硫磺。”
真觉脸色由慈转沉,念珠往手腕上一退,大声道:“施主原来是杀人来的,还借老衲之手,你年纪轻轻,何以存心如此险恶?”白衣公子道:“大师莫恼,这不还没死人么,佛家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火刚扑灭,毒阵刚散,你就拿出点本事,看能造多少个七级浮屠。”
真觉喝道:“妖孽,纳命来!”僧袍一荡,人已扑上高空,但见他掌中金光迸发,凝成一个大掌印,直拍向树头的白衣公子。
岳盈心里一惊,这是万佛寺的千叶手,威力比真无真相真空三位高僧使的还强,这老僧所言不虚,果真是慧字辈的!
白衣公子道:“佛家向来以慈悲为怀,大师今日怎开杀戒了?”真觉道:“你嫁祸老衲,还欲毒害无辜,不可饶恕!”白衣公子道:“本公子可没让你送硫磺上山,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怎说得上嫁祸二字?”真觉道:“休得狡辩!”千叶掌使来,大掌印源源不绝拍出,真如一千只手同时发招。那白衣公子衣袖翩翩,摺扇连挥,任千叶掌从何处击来,全数挡了回去,他尚自话语不停,似有余力,可真觉年老气衰,掌法威力已渐渐不及。
岳盈一直在旁瞧着,见真觉不能取胜,腾身而起道:“下来!”出手便是岳山绝技开明掌。开明掌和千叶掌同样大开大合,走的却是缠字决,不等白衣公子来格,跳到他身后,发力拍向他后心。这一招是要对方避无可避,只能坠下树来,却见白衣公子用扇子挡真觉,空手反抓向身后的岳盈。
岳盈心道:“来的好!先断你手臂!”开明掌法由刚转柔,缠住白衣公子左臂,正欲往旁扯动,身下陡然一轻,被对方踢断了借脚树枝。岳盈临机应变,借机上跃,只听白衣公子喝了声“下去”,肩头如被万钧之力按住,直直跌下树头。
脚刚沾地,岳盈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稳住身体,可对方力道势大力沉,一下竟没稳住,又往斜向飞出。恰在此时,真觉也被那人击落下来,蓬然一声,两人交撞在一起。真觉怒发一掌过来,定睛瞧清是岳盈,阿弥陀佛一句,忙往回收掌,为时已晚,眼见岳盈就要受难,蓦地里闪过来一人,接住真觉掌力,架开两人,正是玄长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