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琳琅,为师倒要考校一番“,老者打量了一下地势,回头对其二徒说道,“妖怪可藏于此处。”
宗明诚尚在沉思,琳琅便往前踏了一步,“师父,那妖物既生于水中,当五行属水,土克水而水生木。我看东方水边竹林繁茂异常,而西方山石险峻多高峰,水皆东向,故此处处竹林之后而山石之前,这山石竹林反倒能凝聚水气,那妖物必藏于此处。”
老者赞许的点点头,琳琅面露得色。那老者转向宗明诚,问道“明诚,你且说说。”
宗明诚面露凝重之色,思虑良久,方才开口答道:“正如琳琅师妹所言,西有高山而东有竹林,于卦象上解,合上艮下巽得山风蛊卦,毒虫妖物必出于蛊中,所以明诚赞同师妹所说,那妖怪定藏于此处。”老者听后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赞许。
邵冲在旁边只觉得茅塞顿开,由衷敬服。万年以来,修仙之风盛行于世,虽仙根难觅,仙路难寻,然时人多好藏神仙道法之书于家中,以示向往。邵冲家中世代为城门守吏,虽非富贵,亦足小康,加之邵冲自幼好学,这五行生克八卦定位之理,邵冲也是晓得,可是若要说学以致用,则不如宗明诚与琳琅二人远矣。邵冲将二人所说暗自记下,正想着回家之后多多揣摩,忽听得老者问道:“邵小友以为如何?”
邵冲没想到老仙长会问到自己头上,这神仙妖怪之事他一凡人如何能知?连忙回道:“两位仙长所言皆是妙理,想那妖怪定藏于此处。”
“小友何必过谦,且试言之”,老者笑着摇头,伸出一手做请的手势。
邵冲心想长着垂问,不答便是失礼,可是神仙之事缥缈玄妙,如何能知?也罢,且姑妄言之。当下也不再谦虚,细细思量,然后答道:”我听人说乌龟隐于泥中,虾蟹匿于石下,水中所生性喜阴暗潮湿之所,这是天性。那妖物成精既已数百年,体型巨大,伊川洛水滩险水深闻名天下,此处倒是一个好的藏身之所。而水生之类不喜阳光久晒,喜阴趋水之性恐难更改,故此妖物当于此处山石竹林阴影之下。”
“小友所言,甚合道心,小友与仙家却是有缘,”老者展颜而笑,拍手称赞。
而其余三人皆齐齐一愣。琳琅面露不服之色,而宗明诚面上疑惑,却眉头紧锁暗自沉思。邵冲心想琳琅仙子所言合乎五行,而明诚仙长所言合乎八卦,都是仙家至理,老者却只点头表示赞许。我所说的道理浅显明白,三岁孩童都能懂得,这老者为何如此夸我。是了,定是见我方才吐的一地狼藉,百般失礼,怕我窘迫,故此赞扬于我,我却不可自视甚高,做那无知之人。
只见那老者拂尘一挥,霎时间风静水停,刚才拂面的微风竟皆消散,千里奔流的洛水竟于此处停滞不流,天地之间仿佛消弭了所有声响,邵冲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虽然缓慢,却清晰可闻。
突然平滑的水面如镜子般碎裂,一条黑色大鱼越出水面,体型巨大,浮于半空,几人眼前为之一暗。邵冲面露惊惧之色,只见空中大鱼体型貌似鲤鱼,但头上竟生有独角,而腹下竟垂下四肢,赫然是两手两脚。虽为妖怪,却睥睨天地颇有威压。邵冲曾听人说,鲤鱼修炼成精跃过龙门便可化龙,莫非这便是一条行将化龙的鲤鱼精?
那半空中怪物,一双灰白鱼眼扫视众人一遍,只在看向那老者时面露惊惧之色,忽然一声长啸,声似龙吟,尔后口吐人言:”兀那老道,我与你全真派无冤无仇,奈何断我水流,扰我清修?“
“兀那鱼精,两岸百姓亦与你无冤无仇,奈何毁其家园,夺其性命?”却是琳琅已祭出宝剑,一声娇斥,飞身冲了上去,一剑刺出,直取妖怪右眼。邵冲见琳琅飞身攻上,心里却忽然一紧,那琳琅仙子毕竟一介女流,如何能是这巨型鱼精的对手,连忙转头向那老者和宗明诚看去。
老者只是抬头看着妖怪,神态淡然,而宗明诚也是手握宝剑,面色从容,二人丝毫没有出手的样子。宗明诚与邵冲目光相遇,见邵冲神色焦急眼中担忧,便笑着说道:“琳琅师妹道法精纯,此妖不过地妖之境,邵兄可不要小看她一介女流。”
那妖怪见琳琅一剑刺来,身子在空中灵巧一扭,巨尾一摆却是拍向琳琅后背。琳琅一刺不中,仿佛脑后长眼,身子直挺挺飞起,躲过拍来的巨尾,空中一翻,长剑刺下,依然刺向鱼精右眼。那鱼精气的口中哇哇直叫,动作却一点不慢,巨尾一搅,带起一股水流,由下而上迎向琳琅的宝剑。琳琅宝剑被水流一带,顿时偏向一边,不待落地,琳琅又是一翻身,长剑斜向上撩起,依然直取妖怪右眼,这一剑去势甚急,竟隐隐带有风雷之色。那妖怪左躲右躲,依然躲不开琳琅剑气笼罩,呼的吐出一个气泡,将诺大的鱼身包了进去。那气泡也不知什么宝物,看似柔软,可琳琅一剑刺到,却仿佛刺到什么油滑之物上,竟滑到一边。
拿鱼精面上竟显现出得意之色,呼-呼-呼-,唤出三道水流卷向琳琅,却被琳琅一一躲过,依然挥剑刺向气泡,可那气泡看似柔软,竟坚逾金铁,一时间琳琅竟奈何不得。
琳琅围着气泡翩跹飞舞,挥剑急攻,那鱼精甚至也不反击,只缩在气泡里哈哈怪笑。邵冲见此心下大定,看来那鱼精不是琳琅仙子的对手。
那老者面露凝重之色,转头对宗明诚道:“速战速决。”
宗明诚道一声是,便也挥剑攻上。攻了几剑,见奈何不了这怪异气泡,便向琳琅喊道:“师妹”,琳琅与宗明诚目光相遇,心有灵犀,二人同时飞身而退,同时口中念咒,手中掐诀,顿时风声大气,雷电交加。随着二人长剑齐齐一指,一道蓝一道紫两道粗如手臂的雷光旋转劈下,直取鱼精。邵冲就站在不远处,见雷光电舞中,二人默契无间,衣袂飘飘,驾驭雷电,宛若天神,也跟着心神激荡,热血沸腾,只是在心底某处却有些莫名酸楚。
那鱼精见两道雷光劈来,却并无反应,邵冲想来这妖物定是被这天地之威吓呆了。然而两道雷光劈到气泡上,蓝紫两色雷光沿着气泡表面纠缠盘旋,最后竟缓缓消散不见,而鱼精在气泡之中竟是毫发无伤。鱼精顿时哈哈怪笑,手舞足蹈,挥动起无数水浪向四人袭来,“我有异宝在身,可奈我和”,声音怪异高亢,得意至极。
那老者替邵冲挡下来袭水流,忽地冲天而起,口中喝道:“孽畜还敢相抗?!”反手挥出一道金色剑气,劈开水面转瞬便劈到那怪异气泡之上。只见那能挡住天雷的气泡顿时出现一道丈许裂缝。那鱼精大吃一惊,一双灰白眼睛看向老者,满是恐惧,“兀那老道,要仗着天仙之力欺负以强凌弱否?”
老者尚未答话,只听得琳琅怒斥道:“好孽畜,竟不知羞耻,你荼毒百姓之时可曾想到以强凌弱?斩妖除魔,乃是天道,我师父如今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畜。”这一番话说的正气凛然,邵冲也生同仇敌忾之感。宗明诚也面色严肃,附和道:“正是如此。”
那老者连连挥剑,数到剑气闪过,那气泡终于破碎,那鱼精又从嘴里吐出一根鱼叉握于手中,狂挥乱舞,气急败坏道:“小女娃儿莫要逞口舌之利,我之鱼子鱼孙以及这洛水河中千百生灵,被汝等人类捕杀之时,汝等人类可曾想到是以强凌弱?五百年来汝人类越发兴盛,而河中水族越发稀少,这便是所谓天道吗?我却听闻天道当损有余而益不足。当年梅林先生曾于伊川点化放生于我,我念其恩德,五百年来一直照顾洛水两岸,可前月梅林先生之墓竟被汝等人类所掘,我一怒之下略施薄惩而已。汝等人类,连祖宗之墓尚且敢亵渎,如何还敢自称替天?我等水族尚且知道洄游拜祖,而汝等人类竟欺师灭祖,两者谁为正道,谁为妖魔?!“
琳琅听罢,登时一愣,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又怒又惊,只得骂道:“孽畜也敢妄论天道,简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宗明诚脸上却有茫然不忍之色,只是转瞬即逝。而邵冲却觉得此鱼竟是知恩图报之辈,颇为敬佩。可是又想到所见惨状,恨意又起,心中顿时无比纠结。
那老者脸上越发凝重,一声长叹,“噫!此等妖物竟知报恩,而知恩图报却非人类所能做到,”那老者看了鱼精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我今日且不取你性命,将你封镇于洛水河中,以保河水平顺,你可愿意?“
“我虽不服,但事到如今你为刀俎,愿从你这老道士安排,保得性命”,那鱼精灰白眼珠一转,答应道。
“原来是贪生怕死之辈,方才竟大言不惭妄论道义”,琳琅见那鱼精转变如此之快,心生鄙夷,忍不住出言讥讽。那鱼精哈哈一笑仿作未闻,缓缓落入河中,半浮水上。邵冲只见老者三人围着不停打转,看似缓慢,却又看不清轨迹,拍出数十张金黄符箓,隐于周围空中。等到三人站定,一个隐隐的八卦盘旋于空中,渐渐消失不见。
“此阵乃八卦聚灵阵”,那老者对鱼精说道,“虽限制行动,却不伤及你道行根本,老朽念你五百年修行不易,地妖之境难成,特立此阵,在水中好生修炼,五百年后老朽自会为你除去此阵。”说罢,虚空一按,一股灵力缓缓注入阵法之中,宗明诚与琳琅同时举手,两道灵力从二人身上注入阵法之中。
邵冲只见那八卦越转越大,逐渐下落,仿佛一张盖毯,要将那鱼精盖在里面。就在那八卦落到鱼精身上之时,那鱼精忽的一声怪笑:“啧啧,多谢啦”。
忽然间天地色变,只见七道电龙从天而降,直击而下,轰然撞在那八卦聚灵阵之上。七道电龙皆有数尺多粗,远非琳琅、宗明诚二人所召可比,登时群山震动,河水怒卷,天地之威乃是如此。宗明诚和琳琅二人顿时被击飞数丈,各自喷出一口鲜血,直直落在地上昏了过去。而那老者也面如金纸,却见一道道电光如纷舞的银蛇,爬满老者全身,老者想要飞身而退,却感觉如陷入天地灵力的巨大漩涡之中,抽身不得,庞大的雷电之力疯狂涌向老者全身。而邵冲不明所以,早被这天地之威震的一呆,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无边的恐惧充斥全身。
直到看到琳琅、宗明诚二人摔在地上,他才如回魂一般,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琳琅仙子,琳琅仙子,你可怎样?”,只见原本如兰花般的面上惨白如纸,一丝鲜血从嘴角流出,双眼紧闭,眉宇之间有一丝痛苦之色。邵冲心中大急,又晃又喊,可是又如何能够唤醒?邵冲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爬到宗明诚身边,连声哭喊:“明诚仙长,明诚仙长,你快醒醒,琳琅仙子醒不来了!”可是宗明诚亦是一动不动,无法醒转。邵冲又爬到琳琅身边,瘫坐地上,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