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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在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鹿儿一直认为法照最神奇。以几件小事为例,有次夜行雷电交加,见户人家门前种了两棵树,中间悬一马兜,法照上去叩门求宿,张口便叫“林百升”。主人惊出,果姓林名百升。法照笑言:“两木为林,马兜可容一斛,即百升也。”

途经某处村庄,百姓多日求雨未果,法照四处兜一圈,说了声“不用麻烦”,径以双足望地下踏去,竟然地陷水出,清甜甘美,四时不绝。道旁数十株枯死之树,法照即取水浇灌,几句经咒念毕,树竟开枝散叶,扶疏荣茂。

跟着这么个神奇的人,鹿儿寻思着断不会吃亏上当。回到寺里,为避免惹眼,回复男装,把长发老实藏在帽子里,法照还专门为她辟了间僧寮单住。因怕日子久了难免露馅,法照势必为难,但以他之个性,无论如何不会抛下她不管,鹿儿暗自盘算着万一招来众僧非议,便说自己原是方丈大和尚的亲妹子,一时落难暂避于此,不都说救人一命胜过那啥啥的。

日子平平安安溜过,个别人便又不安分起来,说想学武艺,让自己内心强大些,安全感从来就不是别人能给的,再者法照哥哥你是堂堂少林方丈,与你并肩同行,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勇气呵,所以,妹子我还是得强大起来。

法照说那好啊,还是请无觉老师父教你吧,鹿儿直摇头,说那癞和尚只会喝酒打瞌睡,以前同他请教功夫,无觉找出把木剑,口诀竟是“剑不要掉下来”,气死她了。

法照说:“他的意思是教你一直练一直练,自然熟能生巧。”鹿儿做了个鬼脸,“是哦,只要努力去做一件事,哪怕没成也是有意义的,至少可以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法照:“……”

她百般不依,法照哥哥这次你一定要亲自教我,不然马上回去向爹娘打小报告。法照拿她没办法,他自精通少林七十二绝学,但这跳脱少女没片刻安宁,如何来教未免大是头疼。

想来想去,让她先习练打坐,说是“定能生慧,静纳百川”,集中念力精心炼气,气凝则神聚,神聚则心自宁。开始鹿儿哪里坐得住,无奈法照时时陪着盯着,弄得她不自在起来,便想法儿恶作剧,一会弄只小虫爬他手上,一会揪揪他耳朵,法照任凭折腾,依旧安如泰山,岿然不动。时间一长,鹿儿自觉无味,便也渐至老实了。

法照利用这个把月的时间冥想出一套剑术,倾注无数心血,专门教她一个,名之曰“水心剑法”。

练剑前法照同她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是“江海纳百川者,以其大而下之”。意思是水无常形,表象柔静不争,一旦波涛汹涌,则横扫万物,莫之能挡,譬喻剑势运用起来刚柔并济,随心而变,圆妙如意,威力殊胜;水善利万物,是故能为百川之王,正如这套剑法博大精深,融合了少林派武功精髓。然因水性多变,须以定慧制约,纳百川者志存江海,不争一水一滴,胸怀宽广,有容乃大。

第一句她听成了“水能载舟,亦能煮粥”,认为很有道理;第二句,以为练成这套剑法便可天下无敌,很是向往了一阵,练习时也出力得多。

无觉对她的上进视而不见,时时讥讽“贪吃贪睡不可教也”,这倒激起她的好胜心,发狠一直练一直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剑都把不稳,通身涂了少林活络油,散发出怪味儿,最后练到险些背过气去。

有志不在年高,好学不分男女,某日她练武练得腻了,突生雅兴,求着法照教她写字。一改过去要么写字不认真,要么认真不写字之态度,大有成为那极少数没被艺术饿死之人的决心,一番磨墨铺纸,点起上好的檀香,颇有王羲之之风范,又具颜真卿之气势,泼墨挥毫,郑重写下两个字:

“重华”。

字似爬虫,却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生怕心事泄露,赶紧将纸团了另写。可怪,那笔似着魔一般,写来写去自动都是“重华”。偏法照瞧见,不经意问:“重华是什么,人名吗?”

鹿儿迟疑半天,“嗯……好像不是。”心想这算不得诳语,本就不是人名,是仙名嘛。

法照:“这两个字笔画较多,你看你都写皱在一起了。”笑意似掩不住,“嗯,有点像五花大绑的墨猪。”

鹿儿:“……”

对知识的渴求永无止境,又想学作诗,先对对子。

法照出上联:“荷叶”。

这有何难,她张口即来:“菜花”。

法照摇头:“如此不雅。再想。”

鹿儿想了又想,对了个自以为雅的:“棉花”。不料法照还是摇头,说“莲花”比较好些。鹿儿眨巴半天眼睛,愣没想明白为啥中看不中用的“莲花”就雅,能吃的“菜花”、纺布的“棉花”偏就不雅。

法照一点也不勉强地迁就着她那可怜的理解水平,耐心解说上下联立意要贴近、深远,而不仅仅是字面工整,“譬如‘水天一色’接下‘风月无边’就好,而非‘鸡鸭两只’。以‘拳头巴掌手’对上‘荷叶莲花藕’,工整勉强算作工整,意境就差了些。”

鹿儿难免不服气,便说“我来出上联你对”。背着手在菜园子里转悠半天,触景生情,出了几个很清脆的字:“狗牙菜”。

法照立对下联:“鸡冠花”。

这时一条野狗跑来内急,继续触景生情:“狗牙菜上狗压菜”,怎么这么有才,自己都对自己景仰到不行。

法照想都没想,吟出两道下联,一曰:“鸡冠花下鸡观花”,又则:“猴头菇间猴偷菇”。

果然才思敏捷,且雅致。最后鹿儿姑娘发现努力求学没别的好处,只不过愈来愈显自己的无知,在法照这样才华横溢的人面前,必须深深藏起自卑。

禅门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鹿儿不仅一日三餐不能缺,且食量还不小。法照不忍让她干粗活,便让她去帮当家僧福缘管账。

当家僧统理着全寺僧众的饮食起居、播粮种菜、银账往来等一应事务,每日里千头万绪,见方丈荐了人来,自是格外看重,放心把几大本账都交给她。

少林弟子众多,每日里经手的银钱成百上千,这可苦了鹿儿,若数目不大,还能借助小算筹,数字一大,小竹棍子便不够用,恨不能多生几个手指脚趾,半个月下来,账目一塌糊涂。法照没料她如此不中用,只好又花时间来教她算术。

法照:“开始简单点,每天做一百道题就算了。”

鹿儿:“开什么玩笑?到后天早晨也弄不完。”法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念书都懒得张嘴?

法照:“怎么会?你又不笨。若是我——”话没说完就被抢白:“你是古往今来第一高僧,哪个能比?”

法照:“那就五十。”

鹿儿:“不,顶多三十。”

法照:“……那就三十。”

好容易在吃饭前做完,拿去给大师父批改。法照:“嗯,算得不错。这样,做错一题罚两题,做对两题奖励一题。咹?”

鹿儿先高兴了一下,好歹不太笨,倏尔反应过来,怀疑自己耳朵幻听:“甚么?!”

法照看她一眼,徐徐道:“爹娘教我要管着你,你听不听?”

鹿儿头就挂到胸口上,求知欲碎了一地。她自认还算聪明,偏在学问这件事情上犯傻,看来聪明和傻天生就是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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