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朝眼中精光微闪,三指探出细扣楚陌的脉门,继而柳眉一凝,倾身附到陌身侧,在他耳边低语问说:“你可是受伤了?”
“虞姑娘,今晚若不能答应,等不到繁锦杀,怕便思你而‘亡’了。”楚陌把亡字咬得不同寻常,这句说完就有汗水从眼睑处滴滴滑落。
云朝仔细查看,他的发髻和锦袍早已被汗浸湿以致失去真色,乃是外伤失血所致,说话都力不从心,难怪刚才抱自己上楼时晃晃悠悠的。
云朝立马眼色敛起,几不可闻的轻嗤了声,细听房屋周围动静,唯有屋上的瓦片有细微声响,才想到楚陌应该是被跟踪,于是顺势揪住他的衣领,娇俏俏笑道:“公子说话和做事真真有趣,真是对了奴家的心意,奴家也不想那繁锦、蜀锦的了,公子的言谈极好,不如为妾在背上题一首‘只羡鸳鸯不羡仙’,怎么样?”
说完放了钳制他的手,拉动楚陌的衣襟,两人鬓发摩挲间一阵旋转,云朝发簪流苏上的两颗珠子借着惯力飞旋出去,一颗正中那位梁上君子的右眼,另一颗正中鼻梁,鼻血华丽丽的飞流直下三千丈,“哎呀”声便滚下去,瓦片碎裂得卡卡作响。
云朝掩住嘴恶作剧得逞般笑开,复厉声喝道:“几位真想探看美人,没得也挑错了地方,也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人是归了谁的吗?”此时楚陌已被她推扯入帐中。
云朝也伸手将自己的外裳抛出去,声音转作旖旎,“何况今日,还有这样俊朗的恩客探看奴家?倘还有不识好歹的,就不止从屋顶上滚下去这么简单。”
刚过一会儿,听见屋外的人吸着鼻血来来回回踌躇着踱步几趟,和同行打探之人商量几句,有些欣羡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收了护身短刀入鞘,回宫复命去了。
“多谢虞姑娘,咳咳,姑娘救命之恩。”楚陌长吁口气,强撑着起身,腰间简单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已不堪重负,锦袍内侧印湿了一大片血迹,红艳艳的样子特别骇人。“不敢在此处多叨扰,楚陌现行告辞。”
伤的这么重,他还想去哪里,云朝将他一把推回原位,这动作着实力道大,竟是有些粗鲁的:“中信王是准备出门去被陛下逮个正着么?到时候别顺带把云朝给拖下水,躺下别动,我去给你找药。”
云朝出帐去吹灭几只红烛复又回到帐中。她光是解开包扎的布条,双手已经沾满血迹,这几年虽也过得是刀尖添血的生活,但如此严重的伤势还是让云朝惊了惊。
楚陌闭着眼斜靠在团金丝软枕上,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色。云朝从盒子里拿了纱布出来的一会时间,他已没了声响,也不知是累的睡熟了还是体力不支。
刚才湿红的黑布条,扎得直陷到伤口翻卷的血肉里去,叫人看着也是头皮发麻,使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
云朝小心的清理伤口,又将药粉均匀的洒上,拿白纱布缠好。
浅摸他的额头,有些微热,想到夜里风寒,便扯了一旁的棉被给他盖上。想到无法再安稳睡着,便干脆自己在床脚找了个地抱膝坐下,看床上的男子胸膛起伏,随着时间过去变得更加平稳。
翌日清晨天才刚亮,楚陌或许因为疼痛醒来,见云朝呆坐在床角微仰着头发呆,在清晨的微光照耀下眼光亮晶晶的。
他有些艰难地支起身子,嗓音微哑着开口。
“长夜为良宵,叫姑娘辜负。”
云朝只还瞧着千万里高夜空上的月亮,眼眸里倒映着月牙形,“人生本就有数千夜晚,又何拘这一夜,况又只是孤月望星的寂寥夜色,本就没什么值得怜惜,”
楚陌出乎意料地轻笑。
云朝支着头无奈问:“殿下今夜也算是可怜见的倒霉,怎么还有心情笑?”
“姑娘名叫虞云朝,岂不是提醒朝云易逝的缘故?”楚昭似乎没有听到般,答非所问。
“朝云易逝?这世上从没有停止流逝的时间。”
又一声轻笑。
云朝收回眼神,眼神直直盯着楚陌道:“这次又笑什么?”
楚陌半侧过身来,嘴角斜斜弯起,并不因失色的嘴唇而损失半分俊朗,“数面之缘,多谢虞姑娘出手相救。”
云朝背倚靠向床架,眼神躲开,朝向帐外缓缓道:“良夜的红烛燃尽,好在马上要天明。”
不久,门外逐渐响起人来人往的喧闹嘈杂声,陆久敲门喊着:“爷,爷,该起身了。”
楚陌深吸口气,捂着伤口坐起来,对着门外佯装喊着:
“吵什么?这才几更?”
陆久还是笑呵呵的回:“爷,再不起,驿馆就真要派人出来找了。要是让他们找到在醉……可不得了,不是。哎呦,爷就放过小的吧,快回去吧。”
外面没声音,云朝和楚陌对着坐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
“看来与姑娘的促膝谈心,要到此为止了。”还是楚陌先开口。
云朝将额鬓垂落的碎发捥到耳后,侧身出了纱帐,开门的一角,把陌的衣服取进来,又顺手拾掇了自己昨晚被丢的满地都是的衣物,方才将两边的帐幔以帐挂系起。
“中信王殿下,还是穿上衣服早些离去,昨日跟踪的那伙子人很有可能去而复返。”
此时小纱橱透露出浅色的阳光,掩映在红白相间的荷花地铺,楚陌眼前的女子身上只穿着轻薄的红纱。流苏质地的腰束带松松依在她窈窕的身上,清晨刚浮起的暑热使她微有香汗在鬓。
楚陌披衣起身,“兰昭虽富庶,但此处却非长久之地,虞姑娘如有意离开,我可助你前往南楚。”
“离开?奴家可不想离开。”云朝执妆台前的罗黛扫过眉峰,“奴家去南楚,殿下能给我什么?金山银山,这些,满城的公子都愿意给我呢。”
云朝双手怀臂向楚陌走去,她弓起身子靠得更近,红色的薄纱裙散落在楚陌的身上,晨风透过碧纱橱的空隙一路滑行,纱质的布料微微浮动,露出嫩白色的小腿,云朝满脸谄笑的勾起了陌的下颚,到陌眼中时只剩了颊上红妆。
楚陌忍不住尴尬的咳了一声,脱开风吟的手,往床沿边坐开半步,才意识到退无可退,左手握拳放在了嘴边。
丝绸的束臂在指尖反复缠绕,云朝语气似带娇嗔:“醉纱楼,这里不好么?这里有何不好,那么多公子爱我慕我。中信王,云朝,本是风尘女子。”
楚陌看向云朝的表情略显不解,心中对她突如而来的作态诧异。起身往床边坐了,弯下腰给自己穿鞋:“打扰姑娘多时,本王是时候告辞。”语气已回复了身居上位者的威严,但他一手压着伤口,鞋穿了老半天也没成功。
云朝拢好纱衣,俯身下来,拿起鞋子给楚陌穿好:“中信王要是怕痛,以后多加注意小心,别再让人伤到。”
“怕痛?”
“中信王昨晚在奴家怀里不停喊娘亲,醒来却浑忘了?”云朝声音里是满满的嘲弄。
楚陌的脸色顿时窘得青了,起身匆匆踏出屋去。因为走得太急,迎面就撞上大清早来纠缠云朝的京城王胖子。
这王胖子已经接连几天没见着虞云朝,银钱又供奉了老妈子不少,本就心里头置着些闷气。他捋了鼻子旁黑痣上的一点长须,挑起贼似的两只三角眼,瞄了眼楚陌。忽然意识到他衣衫略乱,却是从云朝屋中走出来,顿时变了脸色,挺着滚圆的肚子像后凹起腰便怒。
“你你你,你怎么从虞娘子的屋子里出来?”
那王胖子撞得不巧,另楚陌吃痛,楚陌不禁微微咬牙蹙紧眉。
陆久已在门外等候,正皱眉想要怎么把他踢下楼,云朝便烟雾似的从屋子里飘出来,绕过楚陌顺势便揽上王胖子的臂膀,水舞银蛇般摄人魂魄:
“王公子,您昨来的不巧,奴家没能好好招待。”
王胖子望着小鸟依人的小娘子,气顿消大半,只结结巴巴鼓囊:“你怎么把人留房里了,这这这,这不合规矩。”
云朝以袖掩面笑开,故意大声嚷道:“这位是南楚的中信王殿下,自然不能讲什么规矩。”
这句说的颇大声,又因清早底下的人少,一下就像冷面进热锅,噗嗤开去。
王胖子的嘴跟眼睛一样咧成个大三角,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中信王?他虽自小生在曲岑,颇有些权势,但亲贵皇族,可从来不敢沾染。
四围都咋咋呼呼,倒是楚陌背着手,盯着巧笑嫣然的云朝道:“虞姑娘,世上本无轻贱之人,只是莫将自己轻贱了。”
说罢揪住那王胖子的衣襟,像拽个物什般下楼,也不管那王胖子磕磕碰碰喊叫,头也不回就走了。
云朝回到屋中,将烛台上残剩得的蜡油用蜡针挑去,掐灭最后一点点火苗,眸光里的烛辉也瞬间湮没。她朝最后袅袅的青烟溢出喟叹:“世上本无轻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