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棋缓缓地又重新倚靠在被褥上,眯着眼淡淡地说“阿根,今晚夜很长,先不急,咱俩边吃边聊,就从你自己开始说吧。”
还没等阿根开口,张书棋又说“且慢,先告诉现在是哪年,皇帝是谁?”
阿根一脸的愕然,充满不解地道:“少爷,现在是太建十二年,宣帝皇上..”
张书棋在脑海里迅速过滤了一下他在图书馆曾沉溺其中的那些史书。三国两晋南北朝,对,是南北朝,南朝刘宋、南齐、南梁、南陈。太建,宣帝?没错,现在应该是南朝时期南陈。”
张书棋不动声色,颔首示意,让阿根继续讲下去。
看到棋少爷难得这么高的兴致,于是,这几天一直被憋的难受的阿根,此刻一泄如注,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来。
他从自己六岁来到张府开始,一直讲到今年初正月十五开市大宴,张书棋当着四大掌柜和二夫人的面,说愿意北上找回父亲,没想到出发三日,途中遇劫被打伤止,其中细枝末节一一详细道来。张书棋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也只是插上几句。
就这样,主仆二人,一个讲,一个听,一坛酒也喝光了,桌上的菜也吃差不多了,天色开始发白了。
此时的阿根,经历一晚上的眉飞色舞的讲述,已经疲倦不堪,倒卧在土炕上,醉眼迷茫地昏昏睡去。张书棋拿了床被给阿根盖上,自己却静静地靠在墙边,慢慢地整理着阿根的讲述,梳理起自己的思绪。
他用最简单方法的重点归拢了一下阿根今晚所说的每个字,心里不由的有些担心起来,看样子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貌似正常的事件,却处处都透着玄机。
按理说,作为张家的大少爷,父亲不在,自己应该是这个家里的掌舵人,尤其是在这个讲究男尊女卑,子承父业的年代,一个大家族的长子,再怎样也不会弄到生存不下去,要借找父亲之机逃出去的地步。单凭这一点,就让张书棋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初春的早上,天气还是稍有点寒意。但此时,一宿没睡的张书棋现在却没有一点的困意。他顺手拿过另一床破被子披在身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抬头直直地盯着屋顶,整个人陷入了沉思中。
他李玉玺能在高手云集的重点大学里能脱颖而出,断然与他的刻苦努力分不开的。但仅仅靠后天的勤奋和努力是远远不够的,聪明和睿智的头脑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此刻的张书棋并不笨。他闭上眼睛,开动起他的聪明的大脑,很快开始串起阿根的讲述。
于是,一个大概的轮廓,就浮现在脑海了。
自己现身处南陈太建十二年,张书棋是位于东阳州府三江镇张家庄张九成张员外的长子,今年十六岁,比阿根大三岁。其父张九成曾在朝为官,太建四年,曾受宣帝派遣,随使团出使北周,商议两家联合灭北齐。
太建四年?张书棋慢慢回想着在大学图书馆读到的史书,南陈史实画面般一帧一帧略过脑海。
太建四年,陈朝与北周联盟,为夹击北齐,两国互派使者。张书棋记起这段历史,史书上还记载,正是通过这次联盟,翌年的两年内,陈宣帝以吴明彻为征讨大都督,统兵十万攻北齐,占领淮、阴、泗诸城。太建九年,北周灭北齐。翌年,北周和南陈在吕梁展开激战,陈败周胜,吴明彻被俘,淮南之地得而复失,江北州郡尽为北周所有。
而其父张九成,恰恰就是在随使臣出使北周官员之一,但出使回朝之后,转过年,年纪尚轻的张九成不知何故,未到告老还乡年纪,便就辞官归隐,携带家眷来到这三江汇聚的三江镇张家庄定居,从此抛弃仕途走上了商贾之路。
时年张书棋九岁,而六岁的阿根就是那时候被张九成从北周带回来,进了张府的大门。没人知道他的出身,张九成也只是对外称给棋少爷找个伴读,可是一个堂堂大户人家的老爷亲自给儿子找伴读,莫名就让人觉得透着点古怪。
与其他商贾不同,张九成只做北周贸易,每年初夏就组织货源北上北周,用南陈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换回北周马匹药材皮毛之物,夏去冬回,从无意外。据称收益颇丰。
这几年虽偶有战乱,路上也不太好走,但他也从未有迟归。这里不得不说张九成把他的官方人脉用到了极致,外加曾经辅佐过张九成父亲的老管家“小诸葛”王贵庭老爷子的参谋,外带张九成笼络的负责经办货源贸易的一杆手下更是龙蛇混杂,黑白通吃,生意做的也是风生水起。
但怪事出现在前年,张九成前年初夏走后,一众人等皆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传来。想到这,张书棋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中。
“水,水…”醉醺醺的阿根发出的梦呓声打断了张书棋的思绪,张书棋转头看了看阿根,只见阿根翻了个身,嘴里又含混不清地嘟噜了几句,面朝墙又睡过去了。
张书棋怜惜地看了看阿根,摇了摇头,想起昨晚阿根说起二夫人和胡管家的畏惧的表情。
阿根说来到张家的头两年,是他最幸福最难忘的。
当时张九成只有大夫人,就是张书棋的母亲外加一房小妾梅娘,梅姨老实本分,膝下无出,对张书棋也是关爱有加。大夫人为人和善,视阿根为己出。
没想到造化弄人,张书棋十一岁那年,大夫人去附近林童山的林童禅寺烧香还愿,下人说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踏空,坠地后救治不及身亡。第二年便有曾经官场好友做媒,张九成娶兵部侍郎赵逢山外室庶女赵楚妍为妻,下人称二夫人。
二夫人赵楚妍刚进门时已是双十年华,开始还算贤良,但转年后生下儿子张书官,不知何故,行为举止渐渐有些乖张,老爷在家时,尚能收敛,但逢老爷出门,就凶相毕露,对下人非打即骂。家中下人敢怒不敢言,那些无死契的管家、家丁陆续找借口离开。于是二夫人就举荐自家远房娘舅胡义雄从池州过来,顺理成章地做了管家,家丁陆陆续续地换了一茬又一茬,直到最后都换成了胡管家和二夫人的亲信。
不清楚是老爷不知道这些事情,还是老爷牙根就没有精力管这些家事,抑或是有其他原因,近几年,老爷除了北上贸易,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出门,三五天不等,到后期外出越来越频。
这个二夫人和胡管家对张书棋面子上还是过得去,可阿根就没那么好运了,呵斥,甩脸子甚至打骂的事都时有发生。
张九成前年北上之前,张府发生命案,小妾梅姨据称突然身染恶疾,一夜暴毙而亡。办完丧事后,张九成外出几天后,回来一刻没有停留,带上柜上的一干心腹,甚至从不出门的老迈的“小诸葛”王廷贵,押运货物就离开了,那年是太建十年,之后再就未归。
二夫人和胡管家相继排出几波人手去打探,未见任何消息,只听说一干人等带着货越过南陈荆州,进入北周亭州后,就再无消息。更有传言,南陈与北周眼下开始交恶,张九成一行有可能在北周遇害。一行人货失踪一事,终究成谜,虽上报州府,也无下文。
至此,张府一应大权全由二夫人和胡管家把持,美其名曰老爷生死不明,不能让大少爷再有任何闪失,懦弱的张书棋顺理成章地被软禁在西院,虽衣食不缺,但也法无插手张府上下事物,整日只有阿根陪伴,读书下棋,打发时间。
直到年初正月十五开市大宴,张书棋急切切地提出要出门寻父,才落得惨死异乡。那么,正月十五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懦弱的张书棋有勇气离家呢?李玉玺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