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京西市中,规规矩矩沿街摆卖的摊贩忽然躁动起来,连货物都放在屋中的铺头也有人行出来张望。
“来了么?”“来了来了。大老远就听见猪儿叫,可算是盼来了,发财的时候又到了!”一个菜贩子和隔壁肉贩热情洋溢地交谈着,手底下不停,竟是将已摆好在路边的摊子拼命朝路中摆去。
天子脚下居不易,平民百姓更是没得官员那样可以例外的地位,西市中摊位规划极严,谁家出了多少钱应在哪条街第几个摊位,所占街面不得超过几尺方正,这都是在城中官员管辖范畴之内,不能随着性子乱来的。
只有某些特殊的时候例外,譬如现在街那头颠颠儿跑来一头肥肥胖胖的猪儿,管理的街使也对贩子们占道经营的情况睁只眼闭只眼起来。只见那头猪猡吭哧吭哧地一路横冲直撞,伸着长长的猪嘴就朝路边铺子上的果蔬袭击而去。
这头猪到了摊子前,一嘴便含了个杏子,嚼也不嚼就囫囵吞了下去,待再伸嘴却够不到,便抬起猪蹄搭着簸箩朝下按,一箩香杏就倒得满街都是。
“哎呦——我的杏儿唷!”肥嘟嘟的老板娘跳出来大叫一声,眉眼中止不住的喜气洋洋。旁边卖蒸饼的男子看猪儿追着杏子跑来,立即将搁蒸饼的矮几踢一脚,蒸笼带着白生生的蒸饼滚落一地。
蒸饼比起那杏子又是一番风味,那猪儿连忙去含,长嘴嚼动乐得啰啰直叫。后面的摊贩益发朝路中涌去,那猪儿朝着前方跑,各种美食便落在猪蹄跟前,那猪儿觉得前面更有好的,发扬起猪突猛进的精神,拿出十二分蛮劲,竟是撞开了一路摊子扬长而去。
只有一个胡人惊讶地翘着胡子瞪着那欢脱倒腾着四条肥腿一路狂奔的猪儿,操着生硬的大炎话问那些倒了摊子还笑得跟过年过节似的摊贩为何不拦下这条猪。
“你不懂你不懂!兀那胡人,不要扰了我们发财。”这是那卖蒸饼的,随口打发了一脸莫名胡人,笑嘻嘻抱着手站在路边张望,看见熙熙攘攘走来一群人,便连忙垮了脸迎上去。
不止他一个,被猪弄翻了货物的人都凑过脸子,有的偏偏摊子被猪儿避过的还在拿袖子暗搓搓地将摊上的东西朝地下扫。
“三总管,您看这又……”“每次都是这样,这次是不是也还是找掌事张麻子?”“猪儿把俺的杂货摊子也推了,木梳都掉了齿胭脂都沾了泥!”“哎呦我全家老小都靠着这点货吃喝拉撒睡!”“三总管,小人下有八岁小娘,上有八十高堂,您得让咱过得下去呀——”
那些走来的人很快被围成一团,为首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对这七嘴八舌的聒噪似早已习惯,掩去眼中无奈,双手朝前一伸,令得人们安静下来之后才不紧不慢道:“吵吵什么吵吵什么?知道的晓得这还是宁安京,不知道的以为是遭了水灾的难民要分粥水呢!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元宝弄塌的摊子,毁坏了的货品,咱墨家是三倍的赔偿。你们且把那些玩意儿拾掇拾掇拿到十二楼找账房核算赔偿便是,每次都要到我们主人跟前闹腾,难道墨家还能短了我们元宝的吃食银子?尔等快快散去,不要扰了四郎出游的心情才是。”
得了回复,那群摊贩竟是纷纷叫着“墨家仁义”一哄而散,捡东西的捡东西,准备收摊的准备收摊。听到有人在说:“今日又得了猪儿福,拿了墨家的赔偿,可以早些回家休息。”那八字胡的三总管便退慢了两步,朝几个身着藏青衫的亲随之中那位贵人靠将过去。
这人十五六的年岁,相貌极之俊美,桃花眸,小高鼻,眉似细柳,身为男子,面上却傅了一层薄薄细粉,唇色莹润粉红,细看竟是涂了口脂,端地是大炎人所谓白皙而美姿容的上流美男。
那人身量比之旁边各位青年男子略矮一些,头戴黧色轻丝绣紫藤花开黄雀落小帽,身着乌金色狮子舞纹加银斓衫子,脚踏时兴的同州皱纹吉莫皮制的软靴,腰系羊脂玉雕十二生肖银革带,插一把象牙柄象牙鞘以金片镶作螭龙纹的短刀,垂一块多宝璎珞为饰的玉佩,也是上等羊脂玉,雕的却是身姿丰盈妖娆仅以轻纱掩着玉体的飞天,走路摇摇晃晃弯腰含身,搭配那刻意矫饰过的面目,就越发使得这一身的富贵里透出十足的轻浮浪荡的纨绔之气来。
只是他眼中流光溢彩,瞧着怎么都有些儿贼心忒忒,仿佛正在心底做些个不大好的盘算。那三总管皱了眉头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四郎,元宝再是得宠也得有点儿管辖,每每如此都要赔出一大笔银子去,不如令人拿个皮索子牵着它些儿,也好叫它破坏少些。”
那纨绔原来正是墨飞羽,转眼已是七年过去,十五岁的她如今身材较其他女子高挑,虽瞧着比一般男子还是要瘦弱一些,在他人眼中看来,却已是长成了一个俊美**的儿郎。
听了那位三总管的话,墨飞羽只是含笑摇头,闲庭信步一般晃着身从收拾遍地狼藉的人群之中穿越而过,一直走到街尾转角才停下步来。名叫元宝的猪儿正坐在那里啃一个甜瓜,小眼睛扫见墨飞羽来了,啰啰欢叫着起身跑到她脚边去,卷成圈的小尾巴用力摇晃。
墨飞羽弯腰拍拍元宝的猪头,袖了手懒懒地望着一脸郁结的三总管康爽笑道:“我就是爱它这淳朴性子,想吃就吃,想胡乱冲就胡乱冲,元宝可是圣人御赐,便是它再怎么胡来,有我给它垫着底儿,你又何必操心?”
康爽听得这句,忍不住拿眼瞪那猪儿。他自然知道这元宝是圣人赏给墨飞羽的,正是四年前到的墨家,刚来时不过两个巴掌大小,据闻是西南夷人养的不会长大的猪儿,可如今也有六七十斤,如个马驹儿一般,吃的是人食睡的是锦铺,比普通下人日子还过得好,见天儿地在外面像方才那般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