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爽眉毛拧得快成一股绳,墨飞羽只当没看到一般,呵呵一笑又朝前摇摇摆摆走去,元宝昂头挺胸地跟在一旁,一行人出了西市朝宁安京东边走,穿过一街那元宝又朝行人中间钻去,唬得好几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失声尖叫。方才老神在在的墨飞羽此时却提了衫子下摆追了过去,一应亲随在后面跟着她跑。
正是初夏杏熟时节,人人衣衫也都穿得少了起来,元宝朝前冲去,却不是先前在西市那般横冲直撞,而是拿鼻子在空中嗅过才有的放矢。
猪儿在前跑,墨飞羽在后追,一串人又追着墨飞羽,那猪儿忽然停步,直接朝一个穿着嫩红衫子臂挽鹅黄唐草披帛的俏丽娘子裙下钻去。
俏娘子啊呀一声惊叫,被这黑白花儿横空出世的一头猪霸王吓掉了魂魄一般,翘头儿缎鞋在地上一歪,整个人朝后跌将下去。
一时街上人人皆惊,却见一个俊俏郎君伸手一揽,把那俏娇娘就搂在了自己怀中,两个人晃了一阵终于稳住身形,那小娘子被个男人搂搂抱抱,顿时粉面飞红,而俏郎君则一脸惊艳,众目睽睽之下,宁安京中八卦人士喜闻乐见的一幕开始徐徐上演……
宁安京东城墨府里秋深院中,墨府三总管康爽气歪了鼻子,抖着胡子道:“又一个——这次是殿中侍御史王城的外室!那些御史最是恨不得参人一本,您当真要将那季娘子抬进府来?”
“不然呢?那王城不过一个从七品下的侍御史,况且未正经抬轿子接人进门,所谓外室连个妾都不是,我就跟他抢了,他又能奈我何?”墨飞羽斜斜倚在红木倚子上,手指抚弄着尖软的下颌,色眯眯地弹起自己那两条眉毛,形象着实恶劣。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这样的您还去招惹,哪怕娘子瞧着您两眼桃花,您也不能就真叫上媒人弄了回来呀!”康爽暴跳如雷,墨飞羽却闲适得很,干脆瘫了身子晃悠着脚尖道:“怎么弄是我的事,弄回来也是我的妾,你既是爹娘遣来我这太平园管事,什么当管什么不当管,岂不是我这个做主子的说了算?再啰嗦便将你打发回去。话说回来,我如今已抬了十二房妾,养了两个小郎君,连父亲都不管的事儿,你偏来寻什么不痛快?”
康爽听得一窒,面色青白黑红转过一道,捂着胸口倒了半天的气,才粗声告了个退。墨飞羽摇摇手让他下去了,方才轻呼口气,那软得没二两骨头似的身子渐渐坐起,身姿竟是如青松一般定而且直。
从墨飞羽回府便一直随侍在侧的几个亲随中走出一位穿着玄青布衣的清秀男子来,递上一本蓝皮账本,墨飞羽接了账目翻阅了一遍,向那男子道:“慈心观这一季的花销多了些,也不是承受不起,却可以参照恩德寺的做法,将那些庙田分出去令人种了。虽只是前年才开始攒人,却不能只是养着闲,也要让他们做些事儿,填饱了肚腹,还要念着明见大师和移楼仙长的好,人性最懒,恩德享得多了便觉理所应当,需得劳其筋骨才知来之不易。田九,你时时也不要忘了**着他们。”
叫田九的男子约么二十岁上下,生得眉目清楚,只是五官哪里都透出一个“细”字来,似有些软绵,却有一双眼神定静的好眼,看着竟能品出些儿翠竹似的韵味来。听了墨飞羽的吩咐,田九只回她一个是字,仍静静站在屏风旁边。
墨飞羽看他一眼,把账本合上。却没交给田九,而是搁了在桌上,手指轻敲了桌面道:“信秀,你方才抬眼瞧那康爽我都看见了。勿要藏着掖着,有话便说,若我要的是那些瞧人脸色下菜碟的油滑人物,当初就懒得从水里捞你回来。”
听见墨飞羽直接唤他名字,田九的目光动摇起来,又迅速被他垂眸掩住,口里道:“三总管到底是为了四郎好,若是四郎能同他分说一二这般行事的缘故,又何愁三总管总是问这问那,在府中行事也自要顺畅些儿。”
墨飞羽听田九这样说,忽然噗嗤笑起来道:“这说的什么反话。”
“不是反话,三总管来这么些日子,属下瞧着他本性是不坏的,若是主子能将他收归己用岂不两全其美?”田九恭恭敬敬地回话儿,姿态动作神情都是以下人身份而言没得挑拣的完美。
墨飞羽拿一双眼挑了田九身后跟的两个大汉,二人便即刻行了出去守在堂前。田九自觉地又靠得近些。
“出身家眷之类的事儿都查实了?”墨飞羽的声音不大不小,田九能听得清楚,但绝不会传出两个汉子守着的那根柱子之外去。这种缜密和他身上浮华靡丽的打扮对比起来,却也没有什么不和谐。
“正如明面上儿记下的一样,康爽家在陇县,原是军户出身,上面兄长腿脚不便由他顶了额,平南蛮时因其勇武提拔做了威武将军柴硕的亲兵,活捉南蛮滇池王时出了大力气,后点了仁勇校尉,但也受了重伤,落下病根儿来使不了大力气,柴家便在圣人跟前讨了个恩典。查了一番,竟没查出什么旁的枝节来。”田九回了话,又送了张纸上来,只有巴掌大,字儿不过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都是那康爽相关的种种细碎。
墨飞羽飞快扫过,田九又接了回去,怀里掏个火折子麻溜儿地烧作了一团黑白相间的轻灰。
“的确如你所言,既然这样,你抽个空儿同他交代一些他应当知道的,他既是圣人弄来的,一定也由那面训导交代过,便由得他去同那面的人说道,往后不必万事都要我亲自同圣人交代,不知要省多少我的事儿。”墨飞羽这话说得一股俏皮,然而那俊俏的脸上却没有言语里的情绪,反倒是透出一丝儿似有若无的嘲讽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