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宅子在宁安京中是华丽无双,更兼奇大无比。墨次相夫妻两个夜间睡在琼玉阁,白日里墨光远去上朝,楼凝烟就在宛然园里与一群府里的女子刺绣,墨光远回来就在足三层的书房里小憩,或到春华堂指教几个儿女,总之说是一府,却因为地方太大,做点什么到跟别人家里窜门子似地。
宛然园里一窝的小娘子娘子丫头婆子叽叽喳喳着手上忙碌,可墨光远一到,姹紫嫣红的女人们俱是十分有眼色地潮水一般退却,只留两个楼凝烟随身的大丫头在一旁侍奉。
无人会给墨光远抛什么别样眼色,更没谁在跟前搔首弄姿,墨家再大人再多,到了这对主人主母跟前也是干干净净的,谁不晓得墨相夫妻恩爱得针都插不进去?
墨氏流传至今也算大族,如今大族皆求多子多孙人烟兴旺,偏墨氏有些反其道而行之,如正妻过门无嫡子,男子需年过三十方可纳妾,也没有什么当下常见的在婚前给家里郎君们安排通房丫头的习俗。
据传这是墨家发家伊始那位老祖宗立的规矩,当时商贾原是下等人,成婚本也不易,却蒙一个小氏族的旁支小姐钟情下嫁。这位小姐虽出身不是正房嫡系,却也是知书达理有远见的女子,与那老祖宗生儿育女管理家事,带来许多氏族的好习性,这才奠定下墨氏发家的根底。
老祖宗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一辈子,便在家谱第一页留下关于后世子孙婚嫁的规条。后来的子孙里也不乏好女色纳妾众多的,但在别的家族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儿,在墨家却是德行有亏,这样的子孙不仅不得重用,甚至有可能因为府中妻妾不合,宠妾灭妻之事被逐出族中,久而久之墨氏族人的后院都是清净安泰得很的。
墨光远虽娶贾夕娘这个平妻,但贾夕娘的身份到底是妻,又得了正妻首肯才抬进府,生一子一女之后更几乎等同遁入空门,整日里与佛经香烛为伍,生个女儿也是正妻养育,家里跟没这位娘子似地。墨光远在族中的威望并未受到此事任何影响,况且一应几个掌权的族老是晓得贾家跟圣人那些纠葛的,更是不会追究。
墨光远对楼凝烟也是爱重至极,虽然作为父亲,在儿女面前要有做父亲的姿态,但到了私下里却是对自己的妻子知无不言,更喜欢听她与自己讨论一二。
楼凝烟昨夜在榻上就听墨光远说起要拧墨飞羽的性子,哪里不知道他早间做了什么好事?更有耳报神来说小郎君被主人大早带出去回来蹲在房里的事儿,眼下见丈夫到了跟前,心里仍疼惜墨飞羽,只是绣着鸳鸯同游的扇面儿,美眸朝墨光远一瞥就算跟自己夫君见了礼。
墨光远也不置气,倒是笑吟吟让两个大丫鬟也退下,挪了椅子到楼凝烟身边依着,下巴放在夫人肩上看她穿针引线。
楼凝烟终于被他弄得噗嗤笑出声来,将扇面搁了在绣箩里,转头嗔道:“二郎真心狠,哪里有做父亲的把小娘子吓得这样失魂落魄的?”
“娘子所言差矣,羽儿岂是寻常小娘子?”墨光远苦笑,“若真是寻常小娘子,你这夫郎就不会想着给她开窍,让她迷迷糊糊着去岂不是更好?”
楼凝烟听了便收起笑来,细细的眉间蕴起轻轻的愁,不自觉地依了在墨光远怀中,轻声道:“若是我们大郎机敏些,二郎三郎再沉稳些,却能叫羽儿轻松得多。如今只能指望六郎像你,可以分忧。”
“也未必就能轻松,”墨光远抚一抚**柔软的背,鼻中嗅着她身上的香,觉得心神安定了不少,“你知当初老师一家填上性命为圣人一争江山,他那时被软禁东宫,眼前只剩下我和元六两个人,我亲眼见他咬破了唇舌,以血为誓,定要将来给贾氏后人泼天的富贵和滔天权势,以安老师一族数百口泉下英灵。圣人是什么样的性情?当年说必要天下权柄归于殷氏之手,他做到了,他又誓要太皇太后不得好死,如今老太太躺在雍熙宫里,权柄尽失,子孙背离,不死不活地瘫着,每每命在旦夕圣人便让人吊住她性命,难道不正是他说的‘不得好死’?”
掌下娇软的身子微微一僵,墨光远知道楼凝烟同他一样心有所感,不由将妻子圈在怀中轻轻拥住。
墨氏是大炎最会投机的一族,自幼龄起始,墨光远一面接受种种作为嫡系子孙的**,一面便要开始与皇族子孙相识交往。除了横王这种痴呆儿,哪个藩王的子嗣不认识墨家的子孙?墨家一壁忠心于皇帝,一壁和各位藩王处得八面玲珑,关系极好却不会让墨氏卷入太多权势风波里。
通常要等到东宫成了皇帝,墨家嫡系才会真正投效于新帝,自大炎开国至今,墨氏对天子的纯忠也在太子们成为皇帝后得到理解,墨家因为这样的专心,几乎可以说还没有过倾覆之忧。
只有传到墨光远手中时,墨家的情形才变得有些微的微妙。这些微的微妙,便是因为墨光远与太子殷谊之间的感情,在殷谊称帝之前便已越过了君臣的底线。
墨光远与殷谊拜了同一个老师,贾和光人如其名,一位和光同尘的大名士,在偶然间收下了齐王世子和墨家嫡长子两个爱徒,也主动撮合两人成了至交好友。
一个有心引领墨家将来辅佐帝王安泰大炎天下,一个想在齐地将藩国治理得民众富庶路不拾遗,那时节两个心有志向一富一贵的少年郎,眼中只有**无限好,哪里看得见即将到来的春夏之交说变就变的诡谲气候?
殷谊一夜之间便做了太子,太子又成了关在笼中的鸟儿,冲天志向不得不蛰伏下来,但难免还是崭露头角,引得大权在握的太皇太后忌讳,更起了凶心要行废立事。因为老师一族的舍生忘死,那鸟儿终究没被掐死,却在笼中隐忍成羽毛华丽的鸩鸟,如今翱翔天际,却已染了浑身洗刷不去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