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过去想不想得起,未来这些人却没办法再遗忘这位殷氏六郎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仅跑去给他曾祖母拜寿,还把太皇太后气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中风偏瘫半身不遂的人啊!竟然能给气得滚下来,据说老太太额头还撞在焚香的龟鹤延年铜香炉脚上见了血,这是多大恨?
“六皇子到了雍熙宫,说是送上迎春花环祝曾祖母的寿。那澹台亮怎么会让他进去?连圣人去他也敢抬眼睛盯着,只觉得人人都要害他姑奶奶,就把六皇子给拦在门外,挑刺寻衅了一番,阴不阴阳不阳,说来说去便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之类——我看,这倒也没让澹台亮说错。”
讲这段儿的却是刚调了三卫差使的三郎墨飞星,今年十三岁,性子最是活泼,绘声绘色之外还加上自家的评价,还伸手捅捅十四岁的二哥墨飞鸣。
墨飞羽一口米汤差点喷出来,呛咳连连弄得满眼泛泪。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是她让殷六郎去的,这岂不是说她是那嘴尖身细放臭屁的玩意儿?
“三哥说得好笑……哈哈……”墨飞羽拍着胸脯,墨飞鸣和墨飞星也不在意妹子怎么就呛着了,接着抢父亲墨光远的话儿去说。
在三卫做事,便等于是进了各种宫廷上流八卦的集散地。墨家人关起门来并没太多礼仪
顾虑,反倒是两个小郎君恨不得把所见所闻都说出来让家中大人参详,墨光远吃着汤饼听着两个儿子的话,却拿眼睛打量着女儿。
“今日羽儿有些主动啊……”跟楼凝烟浅浅说着,墨光远眼底精光微闪。
墨飞羽全副精神集中在两个哥哥身上,墨飞鸣墨飞星竟是比墨光远要说得细致,连那澹台亮骂骂咧咧的姿态也学了出来。
墨飞星干脆放了碗筷,兴致勃勃同弟妹道:“那澹台亮如此不恭不敬,无非觉得六皇子日常是个不出声儿的,若换做太子,他又岂敢如此?可那天家儿郎又怎会是任凭欺侮的角色?那六皇子也不怕他,挺胸驳斥道:‘此乃我大炎之土,我殷氏宫阙。我家的地方,我的曾祖母,我来祝寿,关你什么事?’听听,人家也不过十一岁光景,到有十足天家子孙的气派。”
“然后太皇太后就从床上摔下来了,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看不出气派在哪里,倒是有些不尊长辈,若是按个不孝子孙的名头,却要讨处罚了!”墨飞羽皱着小鼻子,一副懵懂姿态。这自然是故意作出来的,她早料到那六皇子会硬碰硬,却还装不晓得,套两个哥哥说话。
“后面却不知情了……你知道我俩今日并不当值,只是去饮宴,这是同侪说起,我们也只晓得太皇太后后来就摔了,惊动了太后圣人和皇后娘娘,后续如何,还要父亲来说。”墨飞星拿晶亮的眼去看父亲,墨飞羽墨飞鸣也望过去,连墨家的两个小娘子也起了好奇心。
墨光远不疾不徐地喝着鱼汤,慢慢吹开浮面的翠绿葱花,淡笑道:“小羽儿说得没错,那六皇子害太皇太后病情加重,免不了要承担些罪过。”
眼角余光扫到小女儿眼睫低垂,墨光远又道:“祖宗法度如此,那六皇子惹出这样的事来,必不能若无其事,听闻被罚禁足一月,领了二十个手板心子。”
墨二郎墨三郎小儿郎心性,又因为跟着父亲,对太皇太后掌政一事知根知底,素无好感,从感情上更欣赏那敢挑衅太皇太后权威,有话直说的六皇子。乍听到父亲说出来这样的结果来,两个小郎君都是频频摇头,墨飞羽却抬起脸看看墨光远,又低下头扒起最后一口饭来。
饭后大家俱去自己园中歇息,墨飞羽回去漱洗一番,却又借称拿两卷书瞧瞧,带人去了墨光远的书房。到了跟前将人留在园里,墨飞羽开门探头一看,墨光远正在棋秤前盘坐着打谱,便如小泥鳅一般滑了进去。
墨光远眼前微动,抬眼便看见墨飞羽端坐在自己对面,小小的身子立得周正,拿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架势。
“所来为何?”墨光远手中棋子敲落,笃笃有声。
墨飞羽伸出一只小胖手,比了个六字儿。
“交代得到快,为父以为你不想认账呢!”墨光远说完,就看见墨飞羽摇摇小脑袋,不由哼笑。
“六皇子……他到底怎样?”墨飞羽到底年岁小忍不住,漆黑的双眸盯住棋盘,上面有一小块地方本是白棋活气,墨光远下一黑子提去一些,白棋却在黑子中点一眼,形势却又一变。
“如何不问为父怎么得知是你在其中捣鬼?”墨光远笑笑,接着走去。黑棋本自以为扩土开疆,却被白子点中死穴,兀自挣扎,却又被白子截杀,最后偃旗息鼓,失了一大片江山。
“儿赠了太后皇后和安定长公主花环……还在人前提到六皇子。”墨飞羽嘟嘟囔囔,她并没有想着要隐瞒,寻常大人断不会去想两个小孩子摘花玩耍是别有居心,但墨光远也不是寻常大人,而是墨氏族长,权臣之眼,商人之心,要说墨光远从这里还看不出是她在捣鬼,那她就要怀疑爹亲被人半夜掉包了。
“你此番作为,是何起因,又究竟作何打算?”墨光远停了手,狭长的眼眸静静盯住对面尚完全是个孩童之姿的女儿。
小小的身体每个地方都柔软圆润,却从那双格外明亮的双眼里看得到闪烁的灵光。墨家每一代里总会有一两个这样的孩子,只是这一代,真正的墨家血统里,却没有比得过这孩子的存在。
大郎是长子,却没能继承墨家人灵活的心思,只是性格安静实在,如今已放了刺史,二郎三郎是灵动过度兴味广泛,却又有思虑不深的毛病。可为辅助,不可为根骨。
五郎早产夭折,六郎还小,看不出所以然,另两个女儿不能说不聪明,兴味却全然是女儿家的所爱,几个孩子里看下来,竟是这个养女最似他。
一样瞬息万变的心机,一样的有所图谋便花样百出的点子,甚至一样的……心软……
墨光远眼前闪现出许多年前那个穿着一身贵气的爽朗少年的身影,又迅速地将他掩在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