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自己孤单太久,他身旁是除了内侍连同龄的男孩儿都少见的,又或许是心头真的有了委屈,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说身份也就罢了,少一个人知道六皇子被人非礼他就能将皇后的企图朝后拖一拖,却还是忍不住告诉他,自己排行行六。
他会知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闪烁慧光,他看得出这比他小的男孩儿心中绝不简单,那么……他会怎么办?当做没看见各自分道扬镳,还是会……有可能帮他一把?
迅速垂下眸,殷元思骇然发现自己竟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有所寄望,怎么可能?墨飞羽不过和他刚刚认识罢了。
不知不觉又蜷起手指,殷元思察觉了自己心底的绝望,这叫他整个人都冷了起来,直到墨飞羽柔软温暖的小手指擦过他的嘴角。
“流血了!”墨飞羽啧啧有声地咋呼,“你脸上可没有别的伤处,莫不是打算咬舌自尽了吧!”
殷元思猛地抬头,又瞬间将头埋了下去。
“怎么,叫我说中了?”
一颗小小的脑袋毛茸茸地探到他眼下来,翻着一张机灵可爱的圆润小脸望着他,眨巴眨巴眼,叫他愣了神,不知应该对这孩子摆怎样的姿态。
墨飞羽却如个老人家一般地长叹了一口气,从他身下又钻出来,小肥手拍拍他肩膀上沾染的灰尘,一脸不赞同地道:“多大的事儿?错处又不在你身上,哪怕被轻薄了又如何?总有活下去的法子。都像你这样,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要上吊抹脖子,人活在世还有不被委屈的?死了到是干净,可别人怎么说你,你回个嘴儿都不成,翘了辫子还叫人随口抹黑,那才叫真的冤。”
“我……我是无可奈何……”殷元思也是个聪明的,一想便知墨飞羽说的很对。两个人年岁都不大,讨论死啊活啊的事儿却彼此都不意外,毕竟不是什么小康之家糊里糊涂长大岁岁平安就好的孩子,生死这等事放在普通人家的孩子身上,怕是没什么实感的,但在宫里,在勋贵之家,却让孩子们早早就明白了这意味着的是什么。
看着殷元思也知道咬舌的举动愚蠢,墨飞羽想及这六皇子的出身和他方才的遭遇,话语也软下来,轻言细语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狗儿的?我见了有人来找他想办法搭救你。”
“原来是这样才延误了……可我明明让灵儿见人就喊……”殷元思舌头受了伤,说话也不十分利落,却明白了为何满园子的人却被陈二郎将自己带走的缘故。
“你也别怪他们,下面的人胆子不大也是正理,他们到底是怕陈二郎的。你说,谁眼里不看着的都是自己呢?人之本性就是一个私字。况且如今的情况,他没随便叫了人来是好的,你怎么知道他会叫怎样的人?又怎么知道看见的人会怎么同别人说?如今看见的是我,便包管不会有人晓得这件事。”
墨飞羽转转眼珠子,靠了在殷元思耳朵边儿小声同他商议起来。
也不知怎么地,她就是觉得殷元思莫名透着一种亲切,就跟半个月前门房大娘家里灶头下那窝刚能摇摇晃晃乱走的小黄狗似的。
那天她听说小狗能出窝走动了觉得好玩,就带着人过去瞧了,刚好母狗不在,那窝子小狗瞅着她小爪子乱刨地就朝她撞了过来,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她,尾巴小心地摇摆着,仿佛问她可信不可信似的,就跟眼前这漂亮的六皇子如出一辙。
他对她说的话,应当是没什么隐瞒的,让她觉得老实可怜。她是不愿参合这些复杂的事情,况且还是宫里的人和事,但是既然沾上了他,又如何能就这么将他随手甩开?既然她都动起手来,怎么说也至少帮他把这件事盖过去吧!
“出去便说我同你在园子里偶然遇到,我提议去掏了鸟窝,你从上面摔下来弄乱了衣裳头发,身上的伤也就有了说法儿,至于陈二郎,他自不敢把对你做的事讲出来,更不知道是我从背后下的黑手,哪怕心里怀疑,你我身份他也至多能想想就算,他要没蠢成一头猪,也就当顺水推舟了结了这事儿。”
殷元思听了墨飞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也觉得这样处置极好,但却仍挥不去心头阴霾。
“这事……那陈二郎轻易就能近我身来……又知道我身边无人……”他不是示弱,只是对手过于强大,而他眼下竟然罕有地多了一个小小的同盟,便忍不住想讨她的主意。
墨飞羽瞪眼看着殷元思,牙缝里崩出个你字,心头小算盘一拨觉得自己要吃亏,却看着那漂亮男孩儿又心软了起来,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指这事背后必有人促成,希望能摆脱。
“六郎,我比你还小呢!”墨飞羽叹气,“可就是这样,我也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道理。要人不来招惹,自己就得先不好招惹。”
她是认真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明白她的意思。今日的宴席上撇去太子不提,德妃生的几个皇子可都在列,公主也几乎都来了,他这个六皇子却连个影都不露,掰手指算算,她在宫中进进出出很频繁了,今日居然才是第一次见他。
既然知道背后有人指使才让他今日涉险,显然这位六皇子也不是个笨蛋,却也有些太听话太不入圣人的眼了,才让人这样算计到他身上来。
“我能让你过这一关,别的却不行……只是这宫里和朝野,却也不是什么一个两个人啊就能够只手遮天的,圣人的心头可都清楚着呐!有东风,难道没有西风?”她也没把话挑太明,毕竟人各有命,有些事点到为止,要怎么做还得看他自己。
她又不是他,他身边是什么情形,到底她是不可能知道得纤毫不落的,既然她被搅合进来,也算彼此一番缘分,她墨飞羽能给他提个醒,也就算做到底了。
不论谁寻思着要害他,那都不过是宫中朝上诸多势力其中之一,总有别的力量与之拉锯抗衡,可看不看得出,会不会利用,这就是他六皇子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