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冷风吹散了似仙境一般的白雾。凌空中即使高挂着暖阳,但还是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金潭镇中心闹市区,有一条醉红街。这条街是通往北冥王宫最近,也是这镇上最热闹最繁华的一条道路。
远远望去,街上赫然挺立的栖仙阁,如坐落在云端,整个阁楼美轮美奂。阁中大厅坐满了饮酒作乐的男男女女,大厅内环绕着各种迷人的香味,令人飘飘欲仙,沁人心脾。
被东西两侧包围的阁楼里依旧听得到一些丝竹悦耳之声,夹杂着姑娘们莺莺燕燕,婉转动听的歌喉,足以使人像是活在醉梦一般。这些声音干净脱俗,纤柔如丝,不仅能迷住附近的男人,就连过路的女子也不由得驻足,停下脚步,赞叹这阁楼中姑娘们的才艺。
西面一间厢房里的窗棂大开,榻上坐着一男扮女装,看似弱柳扶风,却带着刚阳俊脸的绝色美男子。
丹雪早褪去了身上那件梅红雪纺衫裙,此时换上了另一件宽大的浅蓝色锦袍,齐腰的乌丝披在背脊下方,发髻前端的几缕发丝弄在脑后,用一根乳白色的簪子挽着。
蓝眸蓝衣,白脸白簪,处处交相辉映,使得整个人如林子里蹦出的精灵一般,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厢房里的二人才刚刚用完早膳,从窗棂外映射到榻上的阳光倾泻在丹雪身上,这通身的姿势看上去,又似一尊端坐在白莲中的玉佛。
兴许是被丹凌强迫,吃得过饱,丹雪浑身开始发热,被绷带包扎的小腿也开始有了一种热中带痒的感觉。
他若有所思,朱唇微扬,神色带喜,清澈幽深的蓝眸扫过桌旁那边忙碌的身影,趁着丹凌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自己便试着从榻上站起身来。
人是急着想知道自己能否走路,就没去穿鞋子,直接将双脚踩在地上,上身慢慢离开了床榻。
被蓝裙遮掩的小腿在渐渐站直的同时,隐隐有些刺痛感,不过,这些感觉都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整个身子居然就这么稳当的站在了榻边。
与此同时,这些窸窣的声响,引起了桌旁那人的注意。丹凌重叠好盘子,转过身来,一眼望见榻上那人已经离开了床榻,还给站在了榻前。
“雪儿,你能站起来了!”丹凌放下盘子,对着榻前的丹雪,欣喜道。
丹雪没应她,只是对她天真的笑着,点头道。
随即,腿上三种感觉令丹雪难受,迫使他皱眉道,“不过姐姐,我感觉绷带那里又热又痒,我……我快受不了了。”边说着,边坐在榻上,用手去捏自己的小腿。
“姐姐来帮你解绷带。”丹凌见丹雪皱眉,神色有些痛苦,才急着走到榻前蹲下,伸手去触碰他的小腿。
坐着那人轻咬唇瓣,静静地等丹凌替自己解开绷带。
没多久,小腿上贴在草药处最后一层白布被丹凌的手指轻轻拉开,凤眼瞧见他从膝盖到小腿处的肉呈现一种淡红,早已不是先前的紫红。
“雪儿,你现在感觉到热和痒,说明是这些草药起作用了。先前偶尔会感觉到疼,就是里面这些淤血没有散去,你忍着点,我来给你按摩,不过,给你揉捏的时候,中途可能会有点疼……”
丹凌虽不是大夫,但看到这情形,也能猜到大致状况了。说到‘疼’字时,竟有些担心的朝蓝眸望去。
她那如春风般柔和的嗓音说着说着停顿下来,丹雪才冲着腿旁的丹凌,温柔一笑,“姐姐,你弄吧,雪儿忍着就是了,我也想腿伤早点好起来。”
话音刚落,丹凌的小手开始在丹雪小腿处仔细揉捏起来,怕力度过大,会令丹雪痛苦,自己可是很小心的慢慢按摩着。而丹雪尽量忍着痛,不让那女子见到自己阴沉的脸色,凤眼每次抬头望向蓝眸时,丹雪都会冲那人轻笑。
二人正对面那扇窗棂外面,全被阳光照射着,刺眼的光芒铺在走廊里和楼下各个角落,此时,楼下的仆人们正在轻扫过道。
靠东面一间厢房内到处是药味,榻上的人影将凤眼睁开,迷糊中看到离床榻不远处的圆桌旁,坐着一清丽的女人身影。
胡燕儿从张逸天给郭秀云喝下药后,没去招呼其他客人,一直是坐在桌旁等这个主人醒来。
她正望着郭秀云的脸发呆,见那双凤眼睁了开来,还一脸疑惑的盯着自己。便起身,缓缓走向榻前,笑着说道,“云姐,你终于醒过来了。”
“燕儿,我怎么在你房里?”郭秀云站好身子,望着走向自己的胡燕儿。
可能是才刚醒过来,脑子里的记忆有些迟钝,还没缓过神来,也忘记自己是怎么晕倒了。
“我也不清楚,我在楼下经过柴房那边时,不巧看到高峰,见他怀里正抱着一晕倒的女子,仔细一看,居然是云姐你,后来,我便吩咐高峰将云姐弄到我房里,自己跑去请大夫来为云姐瞧病。不过,说来也巧,我刚出大厅,就撞见一位大夫,他自称姓张,我还没开口,他就一把拦住我,跟我说有急事找云姐你,我听他这么说,就顺势告诉他云姐生病了,他听到后,嚷嚷着要我带路去找云姐,后来,他给云姐开了药服下,云姐你才给醒了……”
胡燕儿说了这么一长窜的话,倒是让郭秀云清醒了很多,她此时已完全记起是怎么晕倒的。
“那张大夫……现在离开了吗?”听她提到张逸天,才接着问道。
“没有,他好像是真有急事找云姐,我就令高峰去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住下,现在估计还在等着云姐呢。”胡燕儿没去细想张逸天说这话的意图,见云姐询问,才给她说了实话。
“燕儿,你去忙你的事,我现在去找张大夫。”
跟前那人轻声点头,她从郭秀云醒后,可是一直笑对着郭秀云的。然而,等郭秀云转身朝大门走去时,胡燕儿望着郭秀云离去的背影,突然像变了个人,冷冷的望着大门那边,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郭秀云离开胡燕儿房间,走在走廊边,想起了很多事,脑子里总会浮现出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还有熟悉的身影和刺耳的说话声。
她下了东面的阁楼,先是去柴房看看冬梅。当她走到柴房外,看到门上的锁还在,才放心的向龙萱房外走去。
龙萱房外两兄弟简单吃了些午饭,又继续来到龙萱门前守着,还没站到半个时辰,就见一身影从这边走来。
高峰本是歪着个身子,见主人突然朝这边走来,便立马直挺身躯。而一旁的高阳至始至终都是如同一根松树一样,笔挺的站在门外。
“云姐好!”
两双眼睛直视前方,等郭秀云走到跟前,二人同时应了声。
郭秀云站在大门正前方,没回应二人,只询问了龙公子的情况。知道她已经喝了退烧的药,也没进去看望她,而是吩咐二人跟着自己,匆匆赶往柴房那边。
方才在楼下扫路的仆人早已散去,楼下现在空荡荡的。郭秀云三人走了几十步,终于来到柴房外。
门外的铜锁被郭秀云打开,等三人一同走了进去,见柴火推上搭着一根绳索,这根绳索正是先前绑冬梅的那根,而冬梅早没了人影。
想起冬梅对自己说过的狠话,郭秀云顿时绿着个脸,两手叉腰,朝左右张望着。又见木柴堆上面那扇木窗已被打开,窗台上还落下一些泥土,沿着窗外,能清晰的看到过道里一排排小脚印。
郭秀云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对着高峰二人,压低嗓音,说道,“你们两个记住了,别人问起冬梅,什么都不要提,只说她是出阁嫁人了,听到没有!要是让我发现你们随便跟人乱说,云姐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是……云姐。”
高峰听到云姐这般说,吓得整个身子颤抖了一小下,怕被郭秀云瞧见自己紧张的脸色,才低着头,望向自己的脚跟,跟着大哥一起应道。
“高峰,去将张大夫请到我房间。高阳,你去给我继续守在龙公子房外。”气着说完这句,又给吩咐道。
二人再次应了声,离开了柴房。
等两兄弟散后,郭秀云将窗户和木门仔细重新封锁好,转身沿着西面阁楼,朝南面走去。
西面阁楼厢房里的丹凌一直蹲在榻前,给丹雪揉捏小腿。清凉的指尖带来的力度,让原本很热的小腿,顿时凉快不少,伴随着指尖一点一点的揉捏,疼痛感在渐渐消失,也不似先前那般痒。
丹雪感觉小腿上的肉和骨头舒服了很多,见丹凌给自己揉捏了这么久,便忙跟她说清了自己此时的感觉。丹凌听了后喜出望外,趁着外面出了太阳,小心搀扶着丹雪,慢慢下了楼去。
二人下了楼,走到荷塘边,丹凌让丹雪不停的围着荷塘周围慢慢走路,自己则笑着环抱双臂,凤眼一直望着荷塘边缘的蓝影。
丹雪沿着荷塘不知走了多少圈,发现小腿是越来越有力,除了偶尔会有些发麻和刺痛,但根本不影响正常的走路姿势。
张逸天随着高峰的指引,走到郭秀云的房内,和她说了好些话,还留给郭秀云一张药方。郭秀云一一听得很真实,但是又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雪儿,我……我喜欢你!我说的喜欢,不是亲人那种,对不起……姐姐先前是不敢承认对你的感情,姐姐对你……是男女那种喜欢。”
丹雪站好身子,静静地听着丹凌说完这句,此时的他,竟高兴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蓝眸一直柔情的望向丹凌的凤眼。
丹凌也不管丹雪会说些什么,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这次居然主动去拉丹雪的玉手,正对着他,说道,“从我们一起跟奶奶住下那段日子,我就发现,跟你在一起很快乐,什么烦恼都没有,所以我让你穿女装,只是为了你能留在我身边罢了,要是你讨厌,可以脱下,换上你自己的衣服!”
丹凌虽说喜欢看丹雪扮女人,不过好歹人家是个男子汉,况且,现在跟他坦白了自己的感情,如果再这样要他穿女装,看着总是挺别扭。
“姐姐……你说的这些话,也正是雪儿想对姐姐说的,雪儿也很喜欢姐姐。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听说……听说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如果我脱下女装,那不是让人觉得我们是俩骗子吗?所以,没离开这里前,雪儿还是乖乖做你妹妹吧。”平复了一下心情,跟前的丹雪,紧跟着说道。
他听丹凌后面说的部分,不知是该难过还是开心。他回忆起前几天和丹凌住在一木屋里时,自己傻傻地被跟前这人捉弄,还让自己穿着女装,如今,已有好多人知道丹凌有亲妹妹这事了,说不定,就连姚隶都听到了,为了母妃,更为了丹凌的名声,现在哪敢穿回男装。
丹凌一听这话,也觉得挺有道理,就暂时让丹雪穿着女装。此时,二人幸福的相拥在一起,都没发现南面走廊里一直望向二人的身影。
郭秀云命人送走了张逸天,正要出门去看看主子和丹凌二人,却在走廊里见到楼下荷塘旁边站立的丹凌和丹雪,听到了二人这几句对话。
秀手扶在阑干上,担忧的望着二人相拥的画面。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丹凌如果真的能跟主子在一起,若是日后,让她知道真相,她能受得了这种打击吗?还有,张逸天跟自己说的这件事,需要告知主子吗?
阑干上那人反复思考着,最终也只能劝告自己,走一步是一步。
郭秀云深呼一口气,再次望向二人时,神色略有惊讶,她居然见到主子的腿能站起来了。惊讶之余,也跟着开心起来,那人暂时先将别的事放在一边,含笑着下了楼,朝着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