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天空上一秒还是晴天万丈,可是下一秒却忽然阴沉下来,黄豆大的雨点从苍茫的漫无边际的灰暗天空上掉下来,砸落在酒肆的窗檐上,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又下雨了!”一袭白衣的男子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了停,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兴许是因为今天放晴的缘故,不少的客人都没赖在酒肆中,而是去南湖边游湖赏景。所以放眼整个酒肆中,除了柜台后无精打采的掌柜,便只有对着大门的那一桌。
白衣男子用筷子夹起沾着盐水的凉菜,甩了甩筷子放进嘴里。味道不是很好,像是一颗粗大的盐粒在味蕾间绽放,白衣男子舌头吐了出来,用力的晃了晃然后往门槛外吐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眼昏昏沉沉的掌柜,摇了摇头,心说道:“做出这样的饭菜还指望有什么人来!”
浅饮了一口酒,酒也有些涩,可是这微微的涩味和刚才入口时的咸味微微一综合,竟生出一种虽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独特味道。他将酒含在嘴里打转,脸上浮现出一层笑意。
像是鲜花的香气,从门外扑面而来。白衣人耸了耸鼻子,就又低下头喝酒。
一只手忽然凭空出现,洁白而修长,光亮的皮肤宛如美玉。那双手忽然在空中跳动一下,然后曲掌成指,食指有些俏皮的点在了白衣男子的额头上。
男子被点的头微微往后一仰。不过他也不恼,将桌面上摆着的另一只瓷杯顺着桌面推了过去。原本空着的杯子,不知何时已被倒满了酒。
“你就请我来这喝酒?”一袭红衣好像是火焰的女孩大大咧咧的坐在男子对面,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酒肆,耸了耸鼻尖略带不满的说道。
“我又不是什么世家的大土豪,我可请不起你去太好的酒楼,这里也很好了,”白衣男子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破旧的酒肆,略微顿了顿说道:“这里很安静,适合说话!”
女子努了努嘴。端起酒杯,掐住鼻尖,一仰脖,一整杯酒便落了肚。片刻之后,她的秀眉忽然紧缩在一起,险些一口将入肚的酒水吐出来。“这是什么酒啊,这么涩?”
白衣男子朝她耸了耸肩,一口酒,一口菜。
女子看他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挠了挠鼻尖,忽然站了起来,上半身越过桌面,靠近他的脸。直到到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呼吸是从鼻子里喷出的温润气息,她才停了下来。
他们的鼻尖和鼻尖碰在一起,男子抬起头,目光像是平静的古井一样,悠远而深邃。
“我的事你帮我办成了吗?”她忽然说道。芬芳的口气伴随着声音忽然冲破了两人本来就不远的界线,温暖的气体喷在他的脸上,他忽然觉得他的脸有些痒。
“办成了,”男子忽然低下头不去看她,端起杯子,一仰脖,又是满满的一杯。他感受着涩涩的酒水在舌尖平铺开来,不知怎的,忽然心里也有涩。“你交代的事我总能办成!”
“真乖,果然无论交给你什么事,你都能利落的完成!”女人开心的笑了笑,忽然伸手在男子清秀的脸上摸了摸。然后“咯咯”的笑着,像个占了便宜的小孩子。同时她坐了回去。
“真不值啊!”男子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人!”
女子眼睛微微一怔,然后露出甜美的笑容。她声音魅惑的说道:“觉得亏了?要不要姐姐给你香一个!”她说这,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像是红辣椒一般的嘴唇。
男子看着她,忽然低声说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女子瞧这他木头一样的样子,瞥了撇嘴。双臂叠在桌面上,下巴拄着手臂,趴在桌子上,抬着眼睛看他。说道:“你这木头一样的人,将来会有人愿意嫁给你吗?要不干脆姐姐下嫁给你的了!好不好?”
男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细长的长发忽然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双指摩挲这酒杯,轻声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个正行!”
女子从长椅上跳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算了算了,不和你玩了。跟你说个事啊,你以前执意要放走的那个老家伙找上了三皇子,你偷着杀了那么多人,估计皇帝也不会轻饶你,你还是现想想办法吧!”
“好!”男子点了点头。
“那也没别的事了,”女子端起酒杯,伸出舌头抿了抿酒。摇了摇头,一边往雨里走一边说道:“还有一个事,你身为南秦国的上将军也算得上贵族了,以后约人出来,挑一个好一点的地。凡是都讲点排场,别像以前一样总是做个烂好人。别人家求上你你就去帮忙,总有一天要吃亏的!”
男人低着头,握着酒杯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娶个好女人吧,别找个我这样的,漂亮的女人都善变,还是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最重要,还有天冷了可别学世家公子们要风度不要温度,该多穿还是要多穿点,还有??????”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终于还是散入烟雨里,再也听不到了。
男子猛的抬起头,他的眼睛也像是渐渐远去的声音一样模糊。像是潮水一样的眼眸望着门外,烟雨中并无一人,若不是一杯几乎还是满这的酒杯放在自己对面,他几乎以为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人也消失了。
酒肆外不远的青楼里忽然传来歌姬的歌唱声,悠悠扬扬,似悲似泣。“红尘慢,红尘醉,醉醒往事不过梦一场。忆昔年少,独依西楼,回首处,烟尘阵阵,当年伊人已不再,唯独天涯明月??????“
“将军!“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浑身铠甲,每走动一步,身上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厉之愣了愣,摸了把脸。问道:“怎么了?“
“将军,”那个甲士站在那里,试探的问道:“将军不必为她悲伤,倚在下看,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她在玩弄将军的感情,将军一定要??????”
甲士话音还未落,林厉之闪电一般的伸手,清脆的掌嘴声响了起来。将昏昏欲睡的掌柜吵醒。
“将军恕罪!”甲士浑身一震跪倒在地上。“小人愚昧,只是想给将军提个醒,还望将军恕罪!”
林厉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摆了摆手让他站起来。不知是酒太涩了,还是小菜太咸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她一直都在玩弄我,我打你不是因为那个!”
甲士微微一愣。疑惑的站了起来,不解的问道:“那将军是因为?”
“纵然知道是她玩弄我,可是还是忍不了别人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啊!”林厉之叹了口气说道。
“将军既然知道,为何???????”甲士说道为何忽然不说了。
林厉之靠在长椅的椅子背上,望向酒肆外满是烟雨的世界,忽然咧嘴笑了笑,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知道为什么吗?不是英雄们看不透那些女人的心,而是就算知道真相,他们也不愿去面对啊!”林厉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哪怕知道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不是真心的,只是摆给你看了,可是也忍不住啊。忍不住去呵护她,忍不住用尽一切去守护着她那张可笑的,虚伪的笑脸啊!传说有个幽王,为了博得自己的美人一笑,而牺牲了自己的大好江山。史书上的都说他是昏庸的帝王,可是谁又看到了,他那颗鲜红的跳动的真心啊!”
甲士没说话。站在那里忽然有些发愣。
雨还在下,门外依旧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世界又回归的安宁,除了不时从云层间传来的轰轰隆隆的雷鸣声。
林厉之忽然把虎符从怀中掏出来,放在酒桌上。“去调飞虎骑吧,准备出城!”
甲士拿起那半块兵符,转身想走,可是却又拧回身子。“将军,关于你杀得那一家子的事,不用去和国主做个交代吗?”
“不用,”林厉之摇了摇头,“等这个消息摆到国主的桌案上,我已经率领着飞虎骑飞驰了百里。他能把我怎么样呢?”
甲士微微一怔。转身消失在迷离的烟雨中。
林厉之端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喝光了。忽然觉得,这酒也没那么涩。他伸手端起女子未喝完的酒,也一饮而下,自言自语的说道:“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渐渐的消失,真是不公平呢!”。
林厉之忽然起身,将几个银板按在柜台上。
掌柜的慌忙的去柜台下的钱柜中找零钱。林厉之摆了摆手,说道:“不用找了!”说完转身出了大门。可是走到大门处有拐了回来,对掌柜的说道:“老板,您这的菜和酒也太差劲了,你再不改一下恐怕以后就要黄了。不过你以后要是学会了做更好吃的菜,学会了酿更好喝的酒,可也千万别忘了现在的手艺,以后说不定我还会回来吃呢!”
掌柜的抬起头,看着那个客人消失在烟雨中,没由来的浑浊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是一个很棒的年轻人啊,他想。他追出大门,只看到一匹黑色的战马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和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相遇,可是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能在见他。
酒肆中传来一阵叹息声,素白的手倒上一杯酒。“真是很涩的酒啊!”那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