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结束,李总扔下一句话:“大家都尽力了,现在应该想想朱臻怎么患上这绝症的?希望我们都健健康康的。”第一次在会上提及,也是最后一次。
连月来,同事都不同程度地了解一些癌症的相关知识,每次讨论时却不约而同地回避一个问题,这么年轻怎么染上的?回避出于对病人的某种尊重,或许觉得议论已晚,但张晓白和每个人都清楚,如果仍像过去那样毫无节制,也许在某一天某个人也会染上,绝非杞人忧天,这是由于20至40岁是淋巴组织的活跃期,高敏感性和紊乱的生活节奏让年轻人成了高危人群,每年以5%的速度上升。
“都盯着我干嘛?”比夏天消瘦一圈的许欣指着胸口,跟着扬手指窗外,“自从知道他那样了,我每晚11点前睡觉,戒了酒,早晨坚持跑步,运动减肥,懂吗?”
“玩游戏我再没熬过通宵,拒绝过好多次聚会。”李承强望着许欣,忽然抓起文件夹狠命的摔打,“可TMD原来怎么没这种意识……”面孔扭曲着。
无人再说话,都清楚朱臻的放荡不羁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某种仇恨,不止一次地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骂他妈妈是婊砸,竟在自己毕业时用送来的20万交换承诺,他从此得自力更生,并当她已经死了。
“她宁可死,也不想认我这个跟亲儿子,无非舍不下锦衣玉食,我非得活出个人模狗样来!”他趴在窗台上边呕吐边控诉,手指着窗外的黑暗深处。
张晓白想,是他妈妈的20万为他买来无数个疯狂夜晚,每一次醉生梦死都具有报复性,得到报复的却是他自己,用颠倒的侠义生活来摧残身体,要是他妈妈仍默默地在远方惦着他,那报复将在某天达到目的,死亡将以极限的威力把残余的母爱碾个粉碎,直至她痛不欲生。
或许他妈妈最不该带来那个小弟弟,为一个交易式的小儿子放弃另一个感情结晶的大儿子,换谁都会萌生绝望和仇恨,它唆使朱臻放弃正常生活,也迫使他妈妈丢弃人性。
唯一想知道朱臻如何看待这些,多次独自探望,便想得到答案,也为自己的捐款找到某种莫明其妙的回报,终因那满屋的凄惨和异味问不出口,也许某一天,他会主动讲的。
“就这样放弃了?”一直默然无语的汪佳说。
“其实他自己早都放弃了!”许欣咳嗽一声,“不去看他了,也因为这个,得病的人是他,我们体会不到他的内心,我……我真的很怕看见挣扎的样子!”脸别向另一侧。
无人再提治疗,毕竟力不能及,何况没人具备跟上帝恳求的能力。
议完保障朱臻日常开销,李承强提及朱臻的最后愿望,所有眼睛又望向许欣,意思是让他代表大家再跟朱臻聊聊。
“那好吧,一起为他做最后的事。”许欣从张晓白手里取过香烟。
从绿色铁丝网里出来,丁丁接过张晓白手里的羽绒服:“直接去看电影?”
“我们也去。”咿呀凑过来。
“带你去一个同事家吧?”张晓白的回答让丁丁意外,咿呀不高兴地撅着嘴。
与众人背道而驰时,他在丁丁耳边喊:“到地铁站,去看电影。”
“你神经啊!”她随即领悟浪漫的周末不需要那些个电灯泡。
当坐在电影院附近的“老麦”里喝咖啡,丁丁摇他的手:“现在可以讲了。”
“这么了解我?”他往杯里放第二袋糖。
“总睡一起,连你的梦都躲不过我的跟踪,譬如什么猪儿狗儿的。”她审视他的眼神。
“《盗梦空间》应该你来演。”他暗吃一惊,自己的梦话这么直白?竟把初恋的名字泄露,不然她怎么不说花儿草儿,偏偏提到“珠儿”。
“别人的梦不感兴趣,别的女人建议你也别感兴趣。”她下意识地拿纸巾擦嘴,“睡前再审你,快说正事。”
他也下意识地望望周围:“怎么说呢?其实我都没想好。”
“正因为没想好,才要说出来,我是谁?是你背后的那个女人,只是缺了成功。”她吃薯条,又喂他一根。
他端正坐姿,板一板面孔,低声说:“那同事真不行了,本来剩下的是参加葬礼,大家又觉得不仗义,就有人去问他的最后心愿,问了几次,没得到答复,前天晚上,那个去问的人终于收到遗言。”
她放下薯条,端起咖啡:“怎么写的?”
“大意是‘我从不相信有天堂,这些日子却总想起上帝,我通读了圣经,还从网上找所有有关天堂的记载,也许在最后一刻我成不了一名基督,但我虔诚地希望天堂真的存在,不是担心自己要下地狱,只是给等死的过程带来一点希望,现在,意义对我来讲已没有意义。刚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这么长!”她惊讶他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读。
“嗯,‘刚才我看着残阳,似乎看到许多生命在那边燃烧,便想自己也能像那样燃烧,烧尽生前的怨和恨,焚掉我这罪孽之身,那燃烧的天边突然离我好近,这也许是我的最后愿望,去到那里,请主用圣火点燃我,在焚烧中做一次真正的祈祷。’”他点开手机,指上面的文字。
她接过,又把它放桌上,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千万不能跟着魔怔,我会担心的。”
“魔怔?”他拍拍脸,“还真有一点。”
“现在是什么意思?他想去那个最近的地方,去就好了呀。”她知道既然能背,他一定看过无数遍。
他揣摩她的反应:“谁说不是呢?意味着必须去以色列,上耶路撒冷城郊的橄榄山,那里离主最近,其余人也这样认为。”
“你们玩真的?”见他严肃,她也肃然,“有必要吗?”
“什么叫有必要?”他心生不满。
“我的意思是,你有必要掺和这么深吗?”她挑明。
“帮他实现最后的愿望,是大家的共同心愿,不是我一个人瞎琢磨。”他觉得“掺和”特别刺耳。
“问题是他去以色列,谁给他签证?”她点问题。
“有人咨询过,可以找基督教协会帮忙。”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尽管这样,仍觉得郁闷。
“既然能解决,去就好了。”她耸耸肩。
“费用呢?”他摊开双手后倾身上前,“究竟哪天离开人世?不清楚,也不清楚需要多少费用,万儿八千的还能凑,多了,捐了那些钱后,大家有心无力,又不甘心,送过了九十九道弯,结果停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尽管送到后,所有人都将暗地里发誓绝不再管类似的事。”
“说到点子上了,你早就该发誓了。”她越说越直白。
“我不该参与,不该没事找事。”他语气生硬。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别勉为其难。”她梗起脖子。
“说实话,我早就想抽身。”他盯着她身后的壁灯,“换个角度想,长这么大,自己做过哪些有意义的事?记忆中没有,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意义,关心家人、拼命工作、乐观生活,这些都是人生本职,除此之外,没做过半点对他人有意义的事,其余人也一样,帮朱臻实现最后愿望在其次,把一件事善始善终才最重要。”
“我没阻拦你当活雷锋!”她的话一出口,见他眉角上挑,立即补充,“毕竟有意义。”
“算了吧,本就没意义,有朝一日,或许才变得有意义。”他决意掐断有关朱臻的话题。
她琢磨他的话:“看不出还是有责任心的男人!”
他无语,心说仅此一次,只好任凭你冷嘲热讽,心情低落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