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网查过,张晓白心里一阵发堵,淋巴癌的打底治疗费得50万,除非朱臻的后爸伸出援手,即便费用足够,五年期存活率也不到20%,几乎等于治不治都得死,那治它干嘛?不如拿着钱继续疯狂,上了那位大学女同学,再带她免费周游世界,花光用尽后找一个理想的环境升入天堂。
平常听闻的报道不少,充其量是一篇文字和一段视频,当他亲手触摸到现实的残忍,一股毛骨悚然的震憾力,让内心里所有未来图案转眼间灰飞烟灭,悄无声息地换上崭新的人生观,体会到人如一粒尘埃。
“哎,不高兴?”丁丁从卫生间回来。
他关闭网页:“没,吃什么?”
“你一进屋,我就发现了。”她跌坐在他旁边,“说说。”
“同事的事,影响心情。”他见她继续眼神催逼,只好讲个大概,“如果是晚期,怎么捐都没用。”
“真够惨的!”她暴完粗口,又说,“癌TMD的也不长眼睛!”
“它要长眼睛,岂不成了精和卵?”他为她的强烈反应感到意外。
她一时发懵,眨着眼回味他的话,想明白后问:“你捐了多少?”
“比平均略高,2500元。”他摸胸口,露出心疼表情。
“还行,可终归不是事。”她含糊其词,像是空话,又意味深长。
“挨一天是挨一天呗。”
“哎,要是我得了那病,你怎么办?”她满脸嬉笑。
“呸!别招不吉利。”
“我的话要这样灵,那我说要1000万美刀,它会从窗户飘进来吗?癌这玩意儿,也怕不怕死的人。”她扳过他的脸,“差点让你混过去,回答。”
他想起刚才想过的,顺口道:“不治了。”
“啊!”她挥拳便打。
他双手箍住她的身体:“用治疗费带你周游世界,最后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你从我怀里忽忽悠悠的飘向天空,变成一朵云,初春深秋,偶尔带来几滴雨和几片雪花,当你下来看望我。”
她挣脱开伸手抚摸他的脸:“真的?哈哈哈!想逗死我呀,创意还行,七分满意。”
“那要换作我呢?”他顾不得不吉利。
她支起下巴:“我想想……哪都不去,就近在幽静的地方搭个小木屋,屋外到处是青草野花,溪水边有几只小鸟,春天时,像现在这样在沙发上静静的搂着,冬天时,望着炉火还是这样静静的搂着,说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和愿望,不想让任何事情来打扰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我目送你上去,看你往哪个方向遛达,又在哪里落脚,等我上来后,一下就能找到你。”
“……”他的嘴唇蠕动着。
“不喜欢就说。”她嘴对嘴。
“你……你爱我?”他极不情愿地问。
“废话,不爱能对你这么好?”
“我是指……”
“明白你的意思,爱与不爱,跟能不能白头到老没半毛钱关系。”她的话绕得更厉害。
“好像明白了。”他心里其实更糊涂。
“其实很简单的,为了你,我愿意那么去做,你今后不在我身边了,仍愿意为你那样做。”她平躺下来,垂低他的头,互相凝视眼睛。
“这下明白了,是平时说不出口的愿望。”他感觉恍惚,如此亲近的人,谈话却隔着透明薄膜。
“人就是这样呀,是这个地球上最古怪的生物,在许多方面,我们不如一棵草、一朵花,它们尽情展现自己,绿就是绿,红就是红,生怕别人看不清楚,人呢?绿要说成红,白要说成黑,爱要搂着,情要掖着,内心要隐着,快乐要收着,生怕别人把自己看清楚,只有人拥有伪装的智慧,专门用来琢磨把原本简单的生活化为懊悔。”她吻他的嘴唇。
他做声不得,品味她的唇,咀嚼她的话。
直到睡觉前,终于悟出她的本意,她在婉转表达爱意,跟自己一样,那两个字羞于出口,也许因为最初的约定,也许她的智慧不允许直白的表达,相当于在嘲笑她自己,至少是有感而发。
从朱臻家的楼里出来,穿得单薄的张晓白在秋风中打个寒颤,踏着满地的金黄落叶朝大门去。
立秋后,这是他第四次独自来探望朱臻,每次来都发现很大的变化,连续的放射治疗和化疗让朱臻脱了好几层皮,身体佝偻着,头发越来越稀疏,看人的眼神畏畏缩缩,仿佛刚从某个墓地里爬出来,许多同事受不了他的变化,都不敢来了,连许欣也只偶尔来一回,那间租房变成封闭的囚牢,关着一个精神濒临崩溃尚能正常思维的垂死之人。
张晓白想象不出他是怎么熬到现在的,更想象不出他的妈妈不来探望的缘由,说不定她也是一个囚犯,被关在幽雅的环境里,或者被封在某个当初的约定中。
跑到大门斜对面的公车站,雨大了些,他望着阴霾的天空,想象着朱臻此刻站窗前注视天空的感受,朱臻一定能看见某些自己无法看到的东西,或许在朱臻眼里,阴霾和晴空没任何区别,或许已透过云层,看见耀眼光芒深处的某个轮廓,并在深夜里和睡梦中尝试进入那个轮廓之中,见到朱臻,上帝会面带微笑吗?伸过来的手有温度吗?
当一阵更凉的秋风袭来,他用双手磨擦脸颊,略感欣慰,至少是有温度的。
继续冥想中,他摆脱朱臻的影子,丁丁已描述过自己人生最后时刻的情形,那该如何描述现在的自己?碌碌无为,没新意,像只秋风中的苍蝇,有那么点意思,至少有翅膀能飞,最好是只嗡嗡响的蜜蜂,不但有翅膀,还能蜇人,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不是一只蜜蜂,倒像个蜂巢,每个蜂窝里都有卵和蜜,却都不属于自己,卵生出翅膀会飞走,蜜会被偷袭的手优先采去,当自己再也存不住卵和蜜时,刀会进来无情的割掉,直到变成遗弃在野外的尘土,那时连灵魂都没了。
这时,他注意到小区里出来三个人,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女人穿着一件瘦长的灰色风衣,领子立着,马尾辫在背后不停地摆动,像画出来能动的钟摆,似乎比那女人更快乐。
眼神一路跟随着,猛地心一紧,思绪毫无阻碍地回到从前,当年曾用工作后的第一个月薪水买过一件类似的风衣,黑色是由嫩白皮肤决定的,送风衣是亭亭身材暗示的,想起她当时的夸张表情,方惊醒明天将是她的又一个生日,心又一沉,再次警告自己,下一件生日风衣得送给丁丁,接着暗骂,为什么要送风衣?
那丁丁喜欢什么呢?他茫然。
又有无数问号冒出,她哪天生日?就叫丁丁?都睡了这么久,竟然从未问过。
在国外,丁丁是指男人的那玩意儿,要真姓丁名丁,倒得佩服她的父母,早就预见到女儿可能成为一个女人的男人,如果那鹊儿没死,剧情该怎样写?丁丁会长出丁丁吗?大不了变性。
于是他乐了,想抽空一定得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