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东家文敏听了毛豆的话,相当的吃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他一惯的表情,坐在那里说:“我说这几天缺点什么,怎么没想到呢?”
毛豆不敢说太太的不是,说绿窗和四姨的孙子打架,得罪了四姨,四姨把绿窗带走送到清风痷,清风痷那个地方,不是好人家女孩子呆的。
文敏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毛豆想劝东家赶快想办法把绿窗接回来,以他的脾气,只怕连夜就去了。但他看看东家那淡漠的表情,只好迟迟疑疑往外退。难道绿窗猜错了,东家对她一点都不上心,不管她死她活,都跟他无关,如果东家不管绿窗,那他只有豁出性命,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搭救出来了。
毛豆从东家的书房出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夜里苏府很安静,只有东家的书房里,和二太太的房间里亮着灯,二太太在哄小少宝卿,宝卿不睡,她这个当妈也不能睡。
毛豆往前走了几步,忽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如游丝、如哀鸣在黑暗中缭绕,毛豆初听见这个声音,吓得出了一身的汗,难道是鬼魂?他头皮发麻赶紧往前走,还没走几步,那声音就又赶上了他,这回他听见象是个哭声,大过年的,是谁在哭呢?毛豆壮起胆子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待走近几步后,他才确实听清楚,原来真有人在那里哭。毛豆问道:“是谁?”
哭声嘎然止住了。毛豆又问了一句:“大过年的,是谁在这儿哭?”
黑暗中过了许久,一个声音说:“是毛豆吗?”
毛豆听出来是小银的声音,忙走近她身边问她怎么了?小银坐在一块石头旁哭泣,毛豆问她说:“你怎么了?”
小银哽咽着说:“纪商玉娶了亲了,和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原来都是骗我。”
“知道了就好,以后不和他在一起,你别哭了,天这么冷,你还是回房去吧。”
“可是我……”小银哽咽个不住。
“回去吧,来,我送你回去。”毛豆伸手去拉小银,然而小银不动,毛豆只好颓然地松开手,他坐到小银身边的石头上,找话和小银说,他去看绿窗了,清风痷那个地方果然不是个好地方,绿窗留在那里,他委实担心得很,他找到东家说,求东家把绿窗接回来,东家有些不上心,说了几句就把他打发出来了。小银住了哭,好象在发呆,最后叹一口气:“我们都是命苦啊。”
“绿窗可没有这么长出短叹,她一个小娃儿,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都是你看见的,她要是象你这么哭,该哭成什么样儿?快别哭了,回去吧。”
小银不说话,也不动,毛豆刚要再劝她,没想到小银又叹了口气:“年龄小了还是好哇,想的不多。”
毛豆笑了起来:“别看绿窗的年龄小,她想的可多了。”
小银忽然说:“东家是怎么说的?”毛豆把他见到东家后说的每句话,以及东家说的每句话都说给小银。他认为东家对接绿窗回来的事不怎么上心,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打发了。然而小银却不这么认为,她说东家是个深心的人,他不会让人看出他心里所想的,绿窗的事,他不会撒手不管,也许对于他妹妹的死,他已经愧疚了,对于她妹妹留下的这个孩子,他应该还是放在心上的,只是经常在外面走动的人,都要脸面,要是别人说一句他家里的丑事,他就要气上老半天,绿窗在他心里的位置特别,就连太太都不能摸着,外人就更不能忖度了。
毛豆听小银说东家不会不管绿窗,一颗心放下了大半,笑说:“我正担着心,你这么说就好了。”
小银说:“毛豆,绿窗人小鬼大,人精子一般,长的又那么好,长大了肯定不一般,不会象我一样,给人欺负。”她说着又哭了。
毛豆又劝了小银一阵,才算把小银劝走。毛豆回到房间后,兀自气愤愤的,原来他也没想恁么多,看到小银哭泣后才豁然明白,纪商玉真是可恶,明明自己定了亲,还要和小银要好,小银是个朴实的好女孩儿,被他蒙骗,如果纪商玉在他跟前,他恐怕自己真憋不住要去揍他一顿。
三十那天,毛豆正和老随、老田几个在各院门上贴对联,忽然风一样的消息传来:绿窗回来了。毛豆听到这个消息,险些在凳子上站不住,他站在凳子上问小珍:“绿窗真的回来了?”
“是,我们太太把她接到房里,洗了脸,一会儿就和少爷一起出来玩了。”
贴对联的几个人都交口称赞,说二太太的好,老随逗小珍说:“你跟着二太太,可享了福了,二太太对下人们好,对你就更好了。”
小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好,是好,二太太出手大方,对下人们确实不错。”
小珍在领着少爷宝卿玩耍,两岁多的孩子正顽皮,小珍几乎看不住他,好在不一会儿,绿窗就和二太太一起出来了。叶翠红打扮得很俏,烫过的头发挽到脑后,上身穿着月里白大襟绣飞凤的棉袄,滚着宝蓝的边,下面同样是宝蓝色的棉裤。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绿窗跟在她身后,穿着毛豆给她买的新衣,头发刚刚梳过,以她那个年龄,她是不怎么会梳头的。
绿窗看见毛豆笑说:“毛豆,我回来了。”
毛豆站在凳子上点点头,他忙着贴对联,无法分身下来问候绿窗。绿窗笑眯眯的,看毛豆贴对联,叶翠红一边看对联,一边给绿窗解释对联上的字,说了一阵,叶翠红埋怨说:“你们东家真是老古董,这年月了,谁还在家请先生,都送到学校里上学了,咱们还要请个先生在家里,劝也不听,真没见过。”
府上要请先生这事几乎人人都知道了,不过东家一定要少爷小姐在家里跟着先生上学,而不送他们去镇上的新学堂,大概也跟绿窗妈的丑事有关,估计东家是不想看到,在他的下一代中,还会出现这样的丑事。
叶翠红以前是个走府串县的戏子,她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事情多,她来苏府一个多月,已逐渐适应了苏府的生活,只是在对孩子的教育上,她的言语意见颇多,不过一时半会儿之间,她还不能把东家的意思扭转过来。
宝卿看见他妈,摇摇摆摆往这边跑,小珍一时没追上,宝卿跌绊在了地上,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小珍脸涨得通红跑到他身边,然而已经晚了,叶翠红已经几步跑了过去,从小珍手里夺过宝卿,骂小珍:“你的眼睛睛了,是怎么看孩子的?”还不解恨,用一根指头点着小珍的头说:“你真是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吃的饭不是饭?”几句话把小珍骂得眼里包着泪。
长工们彼此对看一眼,都不吭声。毛豆看到小珍哭,想劝二太太不知道该怎么劝,张开口又说不出话来。叶翠红抱着啼哭的宝卿,气呼呼往自己房里走,小珍和绿窗跟在后头。毛豆看着她们走,绿窗忽然回头对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脸上的酒窝,看起来她在清风痷过得不错,如果东家不去接她,她大概会在那里继续呆下去。
因为过年,全渌镇的人都喜气洋洋,苏府也不例外,初一早上,毛豆按东家的意思早早起了床,在大门口放鞭炮,不一会儿,府上人都起来了,大人小孩都加入到了放鞭炮的队伍。东家给全府的下人都准备了好包,按在府上做工的年岁,红包的份量也不一样。红包是大太太亲手派发的,以前过年,这些小事她才不会做,今年不知为了什么,她坐在正房里,让下人们一个一个进房去领红包,下人们领了红包,未免点头哈腰称谢太太。出了房后,聚在一起比较红包里的份额,齐声称颂太太恩德。只是在出房门时,一个下人看到二太太寒着脸,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还说什么收买人心的话。这话一出来,下人们都看出来了,虽然年还没有过完,大太太和二太太就有了不睦的迹象,二太太进门还没有两个月,真是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个家不能有两个当家人大太太和二太太到底谁能当得了这个家,还真不是那么好猜的。
给全府的下人派过红包,然后大家齐去祠堂,祭拜苏家的列祖列宗,祭拜由文敏带领,后面跟着他两个太太和三个孩子,再往后,便是下人长工们,下人长工们排成两排,由屋内排到了屋外,一齐跪着。他们吃苏家的饭食,靠苏家养活,大年初一,当然得祭拜苏家的祖宗,而不是自己的祖宗,想来下人们心里也不平,不然也不会祭拜完后,各个下人都去找僻静的地方,给自己祖宗烧香。
天快过午的时候,毛先生、老苏领着他两儿子,来给东家拜年。老苏看到绿窗在府上,相当惊奇,他抓住一个下人问:“这丫头怎么在这里?”
下人说:“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就在这里。”
老苏摇摇头,眼睛里射出奇怪的光芒,见他不在问什么,下人急忙走了,老苏的脾气燥,大过年的,他可不想惹他,还是离了他眼前的好。
中午文敏留毛先生和老苏家三人一起吃饭,席间小银伺候,毛先生看小银的神色不同于往日,问她说:“小银你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哭什么?”
小银强笑道:“我没哭。”
文敏说:“是不是家里有了什么事?你去和太太说,跟着太太好几年,在太太身边就象是女儿一样,你有什么事了和太太说。”
老苏笑道:“我看不为别的,小银年龄大了,晓事了,想婆家了是不是?你看上那个人了,去和太太说,太太准为你做主,保你嫁个如意郎君。”小银瞪了他一眼,老苏仿佛不晓事地说:“我看是毛豆吧,毛豆那孩子不错,你们俩是不是早心里有意,就缺个提出来的人,要真是他,我给你保媒。”
老苏的话说得文敏和毛先生都笑了,小银扭头离开房间,只听见老苏还在说:“我还他们是情投意合,下人中早有人这么说了。”
哄哄闹闹的一天过去了,第二天更加的忙碌,南兰和叶翠红带着孩子去亲戚家,文敏在家里接待来拜年的客人。这样喧闹的日子过了五六天,便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