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婴已在前往杭州的路上独行三日了,这一路上,倒是分外难熬,抱着干粮走走停停,又无人相伴,实在无聊之至,不由得常常想起爷爷和姐姐来。好在途中亦经过几处城镇,程婴难得可到集市上吃点东西,喝杯茶,略作休憩,看看热闹,以解疲乏。并补买些干粮,路上且行且吃,不至于忍饥挨饿。偶尔还可遇见一两家山野人家,上前去讨碗茶水喝,主人家倒也淳朴热情。不过,大多时候途径荒野地带就免不了风餐露宿,此时又已临近冬季,夜间清晨都是寒气逼人,叫人发抖。程婴因而时常依“黄帝内经”中所述之法,运功御寒,倒也颇有效果。如此一来,屡试不爽。竟觉内劲与日俱增,似有用之不尽的精力。再加上程婴每日按李墨竹教给他的“风影无踪”轻功行走,步伐愈加熟练起来,速度也愈发增快。有时连行几百里都不觉疲倦。
这日傍晚,程婴行至一处山脚下,此山低矮浑圆,隐约可见临近山顶处有几间房舍,并可见到几缕炊烟袅袅腾起。程婴心道:“这天眼见着就要黑了,我不如到小山上去,找那人家借宿一宿。免得在这荒野里又受冻又危险。”心下想着已择了山道快步而上。
不多时,已走到了那几间房屋之前了,抬头仰望时,但见这房屋构造貌似道观,有着许多道家痕迹。为首的那间大屋子,大门紧闭,门上正中悬着一块木匾,匾上行书“天下奇观”。程婴见了不禁一笑,自言道:“这难道是此观的名号,此处不过是个偏僻的小地方,此山也非灵秀高雅的仙家之地,怎会出天下之奇观呢。或许只是个普通道观罢了,用此名号引人注意而已。”说着走上前去,伸出手,“咚咚咚”敲了三下大门。程婴等了一下,未见里面有何回应。于是又连续敲了三下,片刻,只听得里面有人喊道:“谁在敲门啊?”紧接着,“吱呀”一声,道观的门被打开了一半,里面探出个头来。
程婴乍眼一看,不禁有些诧异,怎会是个光头,那人身穿僧衣,显然是个和尚。
那人问道:“是你敲的门?有事吗?”
程婴道:“是的,这位师父……”
“什么师父,叫道长。”那人突然打断道。
程婴不禁一怔,心道:“明明是个和尚,为何让我叫他道长?”
虽是心中疑惑,但还是顺着那人的意,微笑道:“道……道长,我本欲前往杭州,今日晚了,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道长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没说什么,把门大开了,对着他招手道:“进来吧。”程婴道了声谢谢便迈步而入。那人等程婴进去后,又把门关上了。他转过身来,对着程婴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客房。”程婴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他不禁想到那木匾上的“天下奇观”四个字,心道:“果真是个奇怪的道观,怎会住着和尚呢?”
那人将程婴带到了一间房屋之前,而后把房门的锁打开,对着程婴道:“进去吧,里头比较乱,你自己收拾一下。”程婴看那人表情似笑非笑,亦正亦邪,不免有些害怕,但既已进来了,也不好再说走,只得向那人连声道谢而后推门进屋。
一进门,果见这屋内又脏又乱,一塌糊涂,桌子椅子东倒西歪,茶杯茶壶胡乱摆放,东北角墙边一张书桌,桌上七零八落地散放着一些书籍。此时光线又不足,程婴的脚绊倒一块横躺的椅子,险些跌倒。
二
程婴开始整理起来,他把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都扶正了,把茶杯茶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茶几里,把书桌上的书都端端正正地摆好了,又把蚊帐、被褥、床单上的灰尘抖掉,重新把床铺铺好……
他扫视了一下屋子,见一切都已整理完毕,长长地舒了口气,道:“终于打理完了,真是累人啊。”说着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接着又索性躺下,将双臂舒展开来,那感觉真是说不出地受用。
程婴自言道:“这几日在路上都没个正经的地方可睡,每夜受冻不说,还要担心被野兽给叼了,被歹人给谋财害命了,好不安生,此刻竟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这床上,真是好幸运。”
一静下来,程婴便忍不住想起爷爷和姐姐来,这几日里,每当路途漫漫,感到疲乏郁闷之时。他便会想想爷爷慈祥的眼神和姐姐天真的笑容,如此想着,便觉得无比幸福,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人的面容他想忘却始终忘不了,总是在不经意间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令他气恼,烦躁,难过,心痛。那人便是颜惜芳。程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的柔弱,她的善感,她的忧郁,她的善良。即便在梦中也时常会听到她柔美的声音。且这种情感竟似乎一日比一日强烈,愈是想忘,就记得愈深。
此刻亦是如此,他这般躺着,不禁想到那日自己因听到爷爷和姐姐被判死罪后,激动得不顾自己的伤势,想要起身,颜姑娘为了让他安定下来而温柔地伏在他的身上。想到此,不禁心绪万分复杂,既是心醉,又是心痛。他努力地想让自己不去想她,却无济于事。实在烦躁,于是干脆起身,径直走向那书桌,挑了本《庄子》,坐在椅上读了起来。
程婴读着读着,不禁有些犯困。于是合上书,躺到床上睡着了。
三
将近二更时分,程婴被屋外一阵打闹声吵醒了。他推门而出,但见屋外月色清亮,一草一木都可辨得清楚,各自恬静安逸,别有一番美感。程婴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而去。走到一条廊子的尽头,但见正前方一片空地,两个身影在那空地上晃动。仔细一看,其中一人正是今日引程婴进门的那和尚,另一个人貌似身着道服,胸前隐约可见一个大大的太极阴阳图,手上挥舞着一柄拂尘。那和尚赤手空拳与那道士搏斗,出掌厚重有力,一劈,一斩,一击,均是恰到好处,掌风飒飒作响,咄咄逼人。那道士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后退了两步。那和尚正想趁机奋力出掌,谁知那道士身子一侧,脚步一挪,翻了个身,手上拂尘反扫而来,力道似有千钧,恰好重重地击在那和尚左肩,那和尚“啊”地叫了一声,后退了两三步,险些跌倒。他右足向后支着,勉强站住,等稳下来后,他又双拳紧握,奋力冲向那道士,继续与他交手。那道士出手愈发凶狠起来,那和尚显然处于下风,快招架不住了。
程婴见状,折了身旁的一根树枝便冲了上去,口中喊道:“道长,我来帮你。”说着挡在了那和尚面前,与那道士正面交锋。那道士听程婴喊“道长”,以为是在喊自己,愣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他是来帮那和尚的,于是喝到:“哪来的混小子,在此瞎捣乱,看我不教训教训你。”说着甩动拂尘而来。程婴赶忙应招,他所使的正是李墨竹教给他的“青竹三剑”,虽说不甚熟练,却也使得有模有样。那道士看了,不禁脸露惊异之色,言道:“小娃娃好俊的功夫。”说着加速挥动起拂尘来,且招招紧逼,然而打了半天,却感觉始终无法攻破程婴的防线,不禁有些泄气,心道:“这小子好厉害的功夫。”如此想着,一下子分了神。程婴的树枝一回抽,那道士的拂尘竟脱了手,被程婴的树枝带了过来,落在地上。
那道士竟没去捡拂尘,而是发起呆来。
程婴回过头,见那和尚用力地拍起掌来,赞道:“小兄弟的功夫好生了得,连我这号称“千手拂尘”的师兄都被你打败了,佩服佩服。”
程婴一听,满脸疑惑不解,“师兄,这道士是道长的师兄。”程婴心道。
那道士突然开口道:“小兄弟,你的功夫着实精妙,不知你的师父是哪位高人?”
程婴看了看他道:“我没有师父。”
“怎么可能,难不成这套功夫是你自创的?”那和尚道。
“不是的,道长,这功夫是一位前辈传授给我的,我并未拜他为师。”程婴道。
“道长?师弟,这小兄弟为何一直叫你道长?”那道士冲着那和尚言道。
那和尚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道:“是我让他这么叫的。”
程婴见他二人此刻的关系似乎甚好,全然不似刚刚打斗时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于是问道:“道长,你们是师兄弟,为何刚刚……”
“哈哈哈哈……我门在切磋武功呢。”那和尚笑道。
“切磋武功,为何出招那般凌厉,仿佛要……要置对方于死地。”程婴道。
“哈哈,我要是出招不狠一点,他又说我是故意让他,今晚又要和我缠夹不休了。”那道士言道。
“师兄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那和尚辩道。
那道士笑而不语。
程婴看着他二人如此,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那和尚突然走过来,一手搭着程婴的肩道:“小兄弟,之前我让你称我为道长是逗你玩的,既然你也是个高手,那我告诉你吧,我是少林寺现任方丈莫言的三弟子,我叫慧根。刚才我使的就是师父教给我的‘少林连环掌’。这道士是我的师兄,道号‘子虚’,人称‘千手拂尘’。”说着以手指了指那道士。
程婴听罢,依旧不解,言道:“你是僧人,他是道长,为何你们是师兄弟呢?”
那和尚道:“哦,是这样的,我本来和他同拜‘天一道长’为师,是感情甚好的师兄弟,只是后来,我觉得这道家的功夫远不如少林寺的功夫刚劲威猛,于是改投少林门下了。没想到,现在和他比武,总是打不过他,真是气死我了。好在今日有你替我出了口气,真是大快人心啊,哈哈哈哈……”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道士言道。
程婴在一旁看着,不禁又是奇怪,又是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