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陡然安静下来。
众人俱是功力高绝之辈,先前黄药师在谷后吹奏碧海潮生曲,音色宏大,气息鼓荡有如咫尺,自然不会有谁忽略过去。
说来可笑,本不过偷情这种见不得人的香艳事,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温青青、钟万仇、黄药师、段延庆、欧阳锋、段智兴俱都在侧,被人看了个干净,这后三位虽则去得晚了些,除去狼狈的段正淳和跌跌撞撞离开的甘宝宝,实则并未看到什么,但到底不是幼童稚子,发生了何事一干人自然心知肚明。
要知道钟万仇对自家妻子煞是疼爱,尝许娶得这般花容月貌的妻子是人生第一得意之事,每逢客来,必是夫妇一同出门迎接,向来不吝将自家妻子介绍给任何自己认识的人,倒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在内。欧阳锋和段延庆数次造访万劫谷自然也认得那俏夜叉甘宝宝。
这下段家倒是把这万劫谷主得罪惨了,难无怪乎,谷外新凿刻着八个大字姓段者入,万劫不复。
黄药师吹奏这碧海潮生曲,就更是耐人寻味了。
以他自号东邪的脾性,见到宵小之辈引诱友人妻室,怕是当场就下了杀手,如何会苦心孤诣的吹奏那碧海潮生区这般麻烦,说不好却是那谷主夫人红杏出墙,方使这马王爷头上绿油油的。
不过几人虽是武道巨擘,江湖上薄有声名,和钟万仇也有些交情,但这涉及他人家事,又如何好插手?
加上顾及到钟万仇这位主人的面子,这一阵交流众人俱都刻意的避开了先前之事不提。
段智兴以宽厚慈恕立名,曾经又做过大理国的皇帝,江湖人尊称一声南帝,自然也有几分羞耻之心,自觉尴尬,放低了姿态。说到底也是他维护了段正淳,可惜那镇南王却是来偷腥的,让他这个南帝心中不耻之余,也感到难以自处,先前黄药师刻意讥讽,他也只是期期艾艾的回避过去,以期这位老友心中愠怒能稍稍平息。
可惜相交多年,他仍是不甚了解这个自号东邪的老友心底是个何种想法。
众人绝口不提虚假客套的景象,黄药师视如不见,这一问,言辞简短,却毫不避讳。
大厅中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万劫谷,万劫谷!钟万仇心中一片苦涩,暗呼只怕是自家这名字没讨到彩头,果然劫难重重,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心上的这一茬还得撕开来给大家看看。
这里的许多人,大抵不过一些江湖来往,交情未必就深,说来也是黄药师和他钟万仇最为对路,虽不曾相互走动,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在蝶谷大会上几次交流,曾引为挚友。
可现在却也是黄药师半点不顾自己的面子,任他钟万仇脸上青白一片,径直将所有人刻意回避开的事情挑了个明白。
虽说是要给自己出头……但妻子红杏出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行事不拘,这东邪果真邪气凛然。
“药、药兄……”钟万仇低着头颤声恳求着,奇长的一张脸皱成一片,让人看不清表情,好不惹人发笑,又隐隐让人心酸。
眼看着东邪南帝就要冲突起来,段延庆暗道不妙,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杖。他今日特意寻来西毒和自己的侄孙段智兴,是为了谋划自家的大事,哪里会料到有黄药师这么个不速之客出现,又想起今天之事多半是因为那段正淳的缘故,心下杀机涌现,眼看双方就要冲突起来,打坏自己的盘算,饶是这许多年忍辱负重,此时也不由得一阵恼怒。
然而到底是他段延庆毕竟声名不显,先前在段智兴面前称大,却是因为亲族辈分。但对上东邪西毒却也只敢平辈论交,圆滑的叫一声锋兄、药兄。此时如果想当然的跳将出来,自家的侄孙尚好说,那黄药师性格怪异,怕是反倒立刻会使矛盾激化。说不得只能不住的对着那西毒欧阳锋使去眼色,眼下亦只有西毒欧阳锋的身份交情适宜出言制止这看上去立刻就要冲突的两位。
“嘿嘿。”欧阳锋洒然一笑,对段延庆的示意视而不见,身体微微后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好戏。
他亦是先前好奇追出去数人之一,自然看得分明那个和钟万仇妻子偷偷幽会的家伙使用的武功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段家一阳指,自然如何也不会和段智兴脱了关系,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亦敌亦友,向来都不甚对路,当初为了那《九阴真经》大打出手,可不止华山论剑那么一次,特别是他欧阳锋,心下始终对当年段智兴和王重阳联手暗算自己的事情念念不忘,心中自是十二分的乐得见到眼前两位争斗起来。
“药兄误会了……”段智兴面皮抽动了两下,不自在的低下头,不敢对向黄药师凌厉的眼神,亦是不愿做任何正面回答,显然不想就此事继续谈论下去。
却是摆明了任何责任都一肩扛下的姿态。
“何人?”黄药师前踏一步寒声问道,左手指节业已握得发白。
君子之怒,如何止息?
段智兴沉默以对。立刻便有强劲的指风从他颈侧飙过,座下的木椅应声而碎,段智兴仍作一脸木然,恍若未觉。
黄药师默然,隐藏在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晶亮的眼眸直直的看向保持坐姿的段智兴。
见段智兴仍旧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黄药师摇了摇头,长袖一展,抬掌对着段智兴拍了过去。
段智兴没有抬头,但终究不肯生受同为五绝之一的黄药师这怒气勃发的一掌,身体还是坐姿,却也敏捷的侧身一步,避过了黄药师来势汹汹的一掌。
黄药师一掌落空,并不追击,只是双目泠泠,莫名的注视着自己击空的手掌,悲呼般喟叹道:“错看也!错看也!段智兴,你让我失望啊!”
话音落下,黄药师竟然不再留手,身如电射,两臂好似拈花拂叶,牵引着微风落下,对着段智兴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轻拂而去。
举重若轻,没人会怀疑五绝之一的黄药师这一掌的威力。
举掌相抗,段智兴噔噔噔后退三步,也不好分辩,他一心要维护段家颜面,和黄药师冲突至此,实在是时运不济之缘故。因而只能讪讪的叹息着;“何至于此?药兄,你我……”
“你是皇室贵胄,我们怕是谈不清了。”黄药师寒声打断了段智兴的话语,身形飘忽如飞花游鱼,再一次贴了上去,毫不留情的举掌拍下,“黄某来大理,本就是为了你段家一个始乱终弃的无耻之徒,不过却没想到,这无耻却系你段氏一脉相传,坏我好友家室者,又是你段氏子弟,这般包庇,果真人人可杀!”
段智兴眼中露出凄然的神色,不再分辨,默然站定,不知打得哪样主意,又似乎是来不及反应,黄药师当头一掌拍来,他却不闪不避,眼看就是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大理段氏确实人人无耻!哼!但这话我说得,他人却说不得!”一旁的段延庆如何能坐视自家后辈如此折于人手,况且他这侄孙,还是未来谋划的关键人物,顿时怒喝一声,双拐用力,身形激射而起,及时挡在段智兴的身前硬接住黄药师这一掌。
两人掌风彪射,将各自的长袍激起,人却自岿然不动,段延庆的双拐隐然陷入地面半寸,在万劫谷大厅中好好的地板上留下寸寸裂痕。
狰狞的面具下黄药师目光发寒,也不稍稍停下半分,手指一曲,一道煞人的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段延庆侧头不及,本就枯槁难看的侧脸被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眼神亦是带上几分摄人的寒光,肩下的镔铁拐杖直直立起,风车般转动,逼退了黄药师一小步,立时又重重压下,淳厚的一阳指力透过铁拐对着黄药师的左肩压去。
天下五绝,名岂虚传?段延庆功力高则高已,尚是第一次和黄药师交手,黄药师却深悉一阳指的套路,段延庆以拐代指,却是没能蜕去一阳指的路子,这两下反击尽在黄药师意料之中,只见东邪脚下步子一跨一突便让过铁杖,十指搅动如风,凌厉的指劲交织成大网,朝着段延庆激射而去。
强劲的指风射到眼前,段延庆毫不慌张,手中镔铁杖左右旋转,简单两下便将朝着周身射去的指风格开,宾嘣作响,然则黄药师已经欺进身前,运掌如剑,直取段延庆的颈下。
段延庆本身残疾,双腿断了整整十六年,纵然已经习惯于运用这一对拐杖,平日行走动作比之常人还要敏捷,可是现下和黄药师这般的武道宗师交锋,便立刻成为不可回避的软肋,黄药师双手双足健全,方寸之间动作自然比之段延庆灵活得多。
两道青影交接变化,几个起落便定在了大厅的方寸之间,只见黄药师双足有韵律的来回摆动,双手恰似飞扬的落英,又似舞动的神剑,在微风中来回飘荡,掌影罩住了段延庆的全身上下,瞬息间已经全面压制住了这一代凶人。
“药兄手下留情!”眼见长辈落入下风,段智兴终于也无法视而不见,纵身加入战团要将两人分开。
一旁的欧阳锋目光闪动,终还是忍住没有出手,在他看来,眼前这一番争斗毫无意义,最多片刻便要停下,当不值得自己参与其中,况且那段延庆言说有重要事情说与自己听?他和大理段家一向没什么交情,这段延庆他也不曾在江湖上接触过……莫不是最近风传的绝世武功秘籍《葵花宝典》?
明室倾危,那《葵花宝典》据说就是早年被宫女从朱明皇宫中盗出一部无上武学典籍,早些时候也牵动过华山派、少林寺多个江湖门派的恩怨,欧阳锋本人好武成痴,初出江湖的时候也曾想过去寻找这东西,只是后来一番际遇,未曾寻到《葵花宝典》的消息,却被另一部武学圣典《九阴真经》吸引了心神,拼斗半生一无所获。不过最近江湖上疯传那《葵花宝典》再一次现世,如果那段延庆为此事而来,说不得自己还得打算打算。
欧阳锋这一阵思索,大厅中的三人却已经停了下来。
三人交手只在方寸瞬息之间,兔起鹘落,一阳指力和弹指神通已经交接不下百次,足让人眼花缭乱,终于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段延庆、段智兴虽说是俩人,可惜从未曾相互配合过,一个和黄药师亦敌亦友,一个和黄药师不过初识,有点言语之争,当然谁也不会想着就在此处将这一代宗师压服,而黄药师,虽然自负同时应付两人亦是能够,可是这般战斗没个尽头,也非是本意,自然适时停了下来。
但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完结。
“哼!东邪果然名不虚传!”段延庆轻轻擦拭着多年前就毫无知觉的脸庞,对着黄药师冷然说道:“先前那人却是段正明的弟弟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叔祖!”段智兴制止不及,让段延庆冷不防道出了段正淳的身份,心下对段延庆这般作为大是不满,眉头深深皱起,别人他不清楚,不过这黄药师行事随性,知道了段正淳的身份,会不会放过这尊贵的镇南王可就难说了。
“哦?”黄药师收掌肃立,对着段延庆点了点头,眼珠却不住转动,眼神诡异的厉害。
“嘿!我的好侄孙,这却是何种因由让你对那群家伙用心维护至此?”段延庆面无表情,使起腹语术瓮声瓮气的问道,眼眶中迸发出的神色甚是让人心寒。
不待段智兴答话,段延庆又接着说了下去,“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东邪武艺非凡,弹指神通和落英神剑果不愧是武林一绝,西毒风采卓然,让人见之心慕,那中神通据说业已离世,可是立下全真道统,为江湖执牛耳者,亦是不凡,北丐更是行侠仗义,侠名广传,唯有你一个南帝名不副实,你…你竟然……”
说道此处,段延庆言语中杀气大盛,显然,自家侄孙的表现煞是痛心。
“叔祖!我们俱是段家血脉,何苦还要和他们分出个彼此来!”段智兴合掌俯首,俨然又是一副高僧的模样。
“好!好!好!”段延庆连道三声好,镔铁杖也在地上猛击三下,看向段智兴的眼神中亦是充满恨意,“还好你尚知道说一句他们,不然…哼!我大理段氏立国已有百年,如今已是危机存亡之际,你却视而不见么?当初杨义贞那奸贼篡国,我被害逃亡,我段氏正统落在你身上,可惜前有杨义贞,后有高智升,你上位不到百日便被废立,不得已到天龙寺剃发为僧,你不恨吗?”
一旁的钟万仇,欧阳锋眼角隐隐扯动,连黄药师都微微侧首,他们自然知道南帝段智兴当初上位登基为大理皇帝之事,没想到仓促退位,原因竟在此处,而这段延庆,在此时道出此事,也不回避他们几个外人,这言语间的意味……
“……保定帝治下国泰民安,大理人人富足,自然比我更适合当皇帝。”段智兴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你不恨,我恨!”段延庆以杖击地,瞪出的双目眨也不眨的看向了段智兴,“没守好祖宗基业,让无能者窃据大位,其错在我,我不怪你,毕竟从小你就不喜过于拘束的生活,但如今我大理已经到了倾覆的边缘你尚是一心维护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么?”
“不知叔祖这话从何说起?”段智兴微微抬头。
“哼!哼!锋兄!我今日请你来,便是要说这件大事,听闻药兄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兵阵战法也是一绝,你是宋人,我信得过,一并道出也无不可。”
欧阳锋摇头笑道,“呵呵,延庆太子,我欧阳锋不过是小小的江湖人物,你大理国的大事哪里却和我有关?”
段延庆目光一寒,瞥过了已经冷汗淋漓的钟万仇,大笑三声,摸出了怀中信纸,平淡的说出了声,“你大金国瓜尔佳氏正密谋造反!”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万劫谷大厅中悄然无声。
“钟万仇!钟谷主!你再不出现,你女儿就要病死了!”清脆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正哆嗦不已的钟万仇猛然一惊,直起身来,抢出了大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