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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银霂倒飞而起,踏在连翻腾都变得缓慢寂静的瀑布落下溅起的水雾上,双手收回胸前,结出一连串的法诀。
银白色的盔甲随风瓦解,素雅的冰绡长裙沾水不湿,无风自舞,又似歌舞尽头落幕般的安详,远看近看,都像是吸尽了今夜所有的星月光辉,哪怕并没有多少色彩,也绮丽得难以言说。
她浮在半空,面容神圣而悲悯。随着一道道法诀使出,细碎的纯白水沫环绕起舞,像深冬风裹起的飞雪,像初春轻飘缓落的柳絮。有歌谣般美妙如天曲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但并不突兀,似瑶琴弹起时沁入心底的宁静琴音,也似远方青鸾鸣起时喧嚣尽退的欢欣歌吟。
似雪似絮的水沫遮掩得只剩一道浅浅身影,长袖落到肘间,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臂,她毫不在意,似缓实快地发动术法,竟曼妙得犹似天女翩然起舞。
“……以我之名,以苍天鉴之,以水为心,以水为魂、以水为刃,阻挡一切邪佞。”
轻声念出法咒,纯白色的水沫仿佛没有丝毫反应一般缓缓旋转飞扬,可却是眨眼的瞬间,水沫已在飞旋间扩大到占满了楚银霂目之所及的所有空间,而它所占领之处,被血色染红的水雾、被血液渗透的土地,即将消散的尸体,面目狰狞的敌人……都被一一禁锢,定格在水沫弥漫至的一瞬,再也没法更近一步。
墨倾玥怔怔看着站在翩然翻飞的水雾之上,居高临下、神情悲悯的楚银霂,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
楚银霂轻轻眨了眼,又缓缓闭上,漫漫水沫形成的帘幕之后,她的身影倏忽消失,却是她法力用尽,一脚踏空,坠入深潭之中。
墨倾玥大惊失色,正要跟着跳下去,却发觉感知之中一股强大而纯净的力量自远处袭向背后,她一回头,只见一道银色的巨大光环堪堪停在她身前一寸处,又缓缓散去。
而眼前,银色光环所过之处,血色水雾消散,被新的纯白水雾所替代,脚下土地恢复了最初的纯净气息,身后敌人的身体连着力量、连着灵魂都被那不可抵挡的力量瓦解,只余消散一途。一切一切,一一退回最初始最纯净的面貌。
妖艳邪肆的血雾消散,上天投下的这一片月光也重归最初的纯澈皎洁。
有人朝她走来,缀着暗银纹饰的玄色长袍拂过地面,却不沾半分水汽、不惹半点尘埃。
“别跳了,霂儿正在融合魂石,你跳下去也是徒添麻烦。”
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戏谑,全无担忧。
墨倾玥愣愣地看着他,闻言一怔后,徒然反应过来,她面色蓦地变得惨白,双膝狠狠地磕在地面,额头贴在湿润的泥土上,“小仙墨倾玥,拜见……”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消失。
“小声点,别吵到银霂了。”
头顶又温和轻缓的声音传来,墨倾玥全身抑制不住地紧绷起来,冷汗浸湿了全身。连不由自主的喘气都竭尽全力放得轻缓,好容易稍稍平复了心悸,察觉自己慢慢找回了声音,她尽量平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出,“上神的血脉亲情令人歆羡,但……您以感悟之名将天之基搬入府地,此番下凡耽搁之久,那天之基……”
她欲言又止。
对方却是笑容加深,那是随意到恣意的毫不在意。
“无妨,他会守着。”
墨倾玥:“……”
她长出了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小仙明白……小仙能为渲罗少君做什么,请您吩咐。”
“安静就好。”
极为平静淡然的声音,但是墨倾玥这下却连应答都不敢,一动不动,简直生怕万一她一不小心一个颤抖动了碎石水滴惊扰了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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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落入潭水深处,楚银霂双眸紧闭,发丝和衣袂裙角在水中微微飘扬。
潭底一朵散发幽蓝色光芒的透明花朵缓缓盛放,而她的身体也正巧此时落入花蕊当中,花瓣悄无声息地谢在水中,掉落的花瓣缓缓溶解,花蕊也融成一团淡淡的光雾融进她的体内。
光源消失,潭底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楚银霂紧闭着双眸,几乎陷入混沌的意识又一次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万丝聚澜凝魄丹”,初听见时只觉得无语和好笑,可此刻再回想起,竟发觉熟悉得让人心底发酸,又带着一丝甜蜜,她在哪里听过呢?
似乎是不久之前……
“我……名叫楚丝澜。”
她对谁说过这句话来着?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那么说?为什么会起那样的名字。
对了,好像是更早以前,她曾发下心愿,要聚千万缕雨丝之精粹,编织成一个世上最精致纯澈的花篮,送给夏宛峙。
可是她为什么要送这个?为什么会觉得夏宛峙会喜欢?现在想想,他怎么也不会喜欢花篮啊,想弄个花篮来讨好她逗她开心可能性还更大些……
哦,是偶然听到的那段话。那时候没听清楚,只记得宛峙确实说过想要,大约真是送她的吧……
是这样吗?可她却还是觉得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听过,早已将之印在心底那样的清晰。
可楚银霂现在想起的却不是久远以前的自己觉得应该存在过的记忆,而是几百年前魂石本身所听到的答案。
“取千缕金乌升时流霞之丝、千缕金乌归时晚霞之丝,千缕满月无星之夜月华凝丝、千缕满星无月之夜星华凝丝、千缕性命相托之恋人相拥离别时春雨之丝,千缕相忘江湖之故人偶然重逢时冬雪之丝,千缕草木化灵时所褪茎心,千缕游鱼化龙时所褪逆鳞,千缕飞鸟化凤之时所褪翎羽,千缕走兽化人时所褪凡胎之爪,凝练一起,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放置于东海最深处,聚一千七百年海之精粹,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取出,炼制成丹,或有奇效,便以万丝聚澜凝魄丹为名如何?唔……罢了,太长,想想还是叫复魂丹好了。”
然后,是夏宛峙迟疑不信的话语:“什么叫‘或有奇效’?你爱起什么名字我不管,我只想听确切的答案,这个,真的能对银霂的伤势起作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让人去试了,过几年就能知道效用了。”
“几年?银霂受伤才多久?可你刚刚说那丹药所有药材准备齐全至少也还要一千七百年!”是夏宛峙气急败坏的声音。
然后,是对方依旧不急不缓的话语:“那伤个是小事,我说的是银霂本身魂魄中的隐患……”
后面的话她其实没在意了,她想,她知道这个方子的因由。无论何种万物生灵,从渺小、到飞升,从懵懂,到了悟,几乎所有的感悟,正是源于此:
日月星之精华、世间的悲欢离合、万物之蜕变、时光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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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缓慢飘舞的水雾自中心缓缓分开,轻轻将楚银霂的身躯托出水面。
她似乎正在沉睡当中,双眼闭着,面容温婉宁静。
那人飞身而上,楚银霂将抱起,回到潭边。
在他落地的那一刻,渲罗瀑布忽然像被破解的幻境一般破碎消失,只剩下高高的山崖。而他们看不到的崖上,一个巨大的湖开始形成,山体内部裂开一道缝隙,让渗进山体的湖水流入下方的潭中。
伸手抚了抚楚银霂的如玉无暇的脸颊,男子满意地笑笑,抱着她离开。
夜很深,寒气深重,对方带着楚银霂很快消失在夜幕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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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
巍峨雄伟的司氏大门左右,高高的院墙外,探出院墙的几根枝条上的翠叶轻轻摇摆,不时将指头上的或粉白或浅黄的花瓣抖落。门前已铺了一地各色花瓣,枝上的花朵却犹似落不尽般拥满枝头。
云雾不时拂过,让眼前似隔了层薄薄的纱。
墨初吟穿过层层雾气,走到这座不加任何图腾纹饰却已壮丽且不失典雅的大门前。
他微微一礼,对门前的侍卫道:“司初吟求见家主,还请通报一声。”
两位侍卫连忙回礼,道:“大少爷请进,家主已等候多时。”
墨初吟点头,极为熟稔地走了进去。
司氏府邸与其说是一个园林,不如说是一座城池,其巍峨宏大、壮丽繁华,比之凡间城池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多了凡间没有的仙家之缥缈之高远。
但墨初吟到达目的地并没有花多久,毕竟即使府中禁飞行也还有缩地成寸这种法术。
司氏家主司纳境确已屏蔽左右等候多时。
墨初吟来时,司纳境正背对着他对窗而立,对天感怀,眸中清淡,是千帆过尽后,万物不萦于怀的宁静。
听见墨初吟并不加以收敛的气息和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该知道,我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墨初吟轻轻一笑,“家主多虑了。”
“是吗?”司纳境回过身,坐到案前,抬头看着他,目光微冷,“我以为,遇事只会求助他人,并且是同一个人,并非合格的一家之主所为。”
墨初吟微笑以对,“可我认为,善于用人,无论面对任何事尽取最简单而无害且获利最大的选择,才是合格的家主所应具备的手腕。”
既然有简单的解决方法,何必去辛苦劳碌、费力不讨好?
“哼,”司纳境冷哼一声,讽刺道,“外物始终是外物,定玄应该明白的是,没有什么能一辈子由他利用!”
“自然,自身的强大才是最为重要的。”墨初吟点头以示认同,“少主选择我处,显是在贯彻此认知。”
司定玄去他那里,不正是为了能安心修行?毕竟若论修行感悟,天界何处比得上暤天?而除了墨初吟,谁会顶着司氏的压力让他随心所欲?
“再大的能力也要给他练习的机会方可使用,若习惯了依赖,定玄本身拥有再强的力量,又如何能如臂使指?”司纳境拍案而起,冷冷质问。
墨初吟轻轻摇头,反问道:“那么家主认为,少主选着我处,是听凭本能呢?还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听凭本能呢?”
对方不答,大方坐下。睨了他一眼。
“家主何不多信少主几分?我相信少主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他只是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且最轻松的选择,以保留自己的心力去争取更需要争取的。”
“诡辩!”司纳境再次冷哼,道,“依赖就是依赖,不说别的,若有一天牺牲你才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定玄他能下手吗?”
“呵,”墨初吟轻轻地笑,墨色的瞳仁没有别的色彩,却瑰丽到了极点,“顺应天命,才能称之有利。待少主拥有了这样的能力或手段,无论少主下手与否,家主当欣慰才是。”
但,他的笑容再怎么惬意和放松,都显得轻浅,眼眸无论闪烁何种色彩,都显得深沉。
司纳境与他对视许久,眸中的坚冰渐渐消退,淡淡道,“何必争执这些无意义之事?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希望他能做到之事,你必会让他做到,对吗?”
墨初吟笑容不改,双眸却渐渐敛尽了光彩,如墨如夜,如深邃到了极点的空茫。
他噙着笑轻声问,“家主信我?”
司纳境不再紧盯着他,视线一空,不知走神到了何方,“不是信你,是信为你对我的承诺所见证的上苍。”
墨初吟笑了笑,执礼一拜。
“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