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三更,星高月近,一幢泥砖瓦搭成的歪斜小栈与脚下孤影两相对立。
夜里风沙略大,气温略凉,半扇摇晃的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瘆人响动。
阮桃花连拖带扛,艰难地把吕梁风运到停靠在店门前的破旧马车上。那车是随牙婆子来的。阮桃花解开车头驽马,试图将车辕压上吕梁风心爱的坐骑。
“嘶——”天枢马儿仰蹄长鸣,不肯向阮桃花俯首。
“呼。”阮桃花放下行囊擦汗。
要不,直接把吕梁风扔到马背上?可,吕梁风不是布娃娃,她也不是女金刚!吕梁风不知晚饭贪吃了多少馒头,沉得要人命。阮桃花开始严肃考虑,或许扔下他、独自去汴京搬救兵才是上策?
“吕公子。”阮桃花向侧倒在车厢内的吕梁风轻声说,“你别害怕,你中的谢恩草毒不碍事。我去趟京城,你先躺一会儿,等我找人回来救你,好不好?你若不同意,就眨一下眼;你若同意,就眨两下。”
吕梁风确定地慢慢眨动一下眼睑,他看阮桃花原本清秀的面庞变得狼狈,更加确定地眨了第二下。
“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阮桃花愧疚不已,吸吸鼻子、手背抹脸,大步走向吕梁风的爱马。
他以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来找她。
但他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对她的誓言。
他不是故意不来找她的,阮桃花明了这一点,已足够。
如果说,如果说吕梁风真的亏欠了她什么,阮桃花也不想要他偿还了。她私底下,说过好多玩笑话,但那些都不是当真的。她要吕梁风活下来,好好活下来。
阮桃花祈祷上马。马儿似通人心性一般,压首待发。
“驾!”阮桃花轻拍马背,马儿如一道月光冲了出去——
是的,冲出去的只有马儿。
阮桃花被人拎起来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咦,我家老头子呢?”来人是个膀粗腰圆的女人,眉上长有一颗黑痣。她无需多久,便弄明白楼上的三具尸体和阮桃花有关。
“呜呜呜,老头子……”高窗内传来哭嚎。
阮桃花趁机爬起,想搬动吕梁风,可她又饿又累,刚被扔下马时,手又受了伤。
吕梁风着急地冲她眨眸,频率越来越快,因为他瞧见那黑痣女人走下楼来啦!
“疼!”阮桃花的头发被黑痣女人揪在手里,黑痣女人一把抓住她胸前的衣襟。
“哟,原来是个丫头?本事够大的!哎,咬我?”
黑痣女人抽出在阮桃花衣衫里摸索的手,甩手重重扇了阮桃花一巴掌。
阮桃花细长的眸子内,一对瞳子黑亮亮的,嘴唇抿成一线,半个求饶的字也不吐。
“哼,臭丫头。你毒死我家老头子,我非要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唔……”吕梁风此刻若能说话,他想说:姑娘,别管我,你快跑。
黑痣女人寻声瞧见躺在黑洞洞车厢里的年轻男人,一把推开阮桃花,面上露笑:“啧、啧,好俊俏的公子啊,你就是我家老头子打算卖个好价钱的‘水灵货’?”
阮桃花转头望,四周旷野黑得仿佛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吕梁风的白马儿跑得不见踪影,驽马慢悠悠地踱了回来。但阮桃花不想坐那匹驽马,万一它载着她去了牙婆子的贼窝,就得不偿失了。
“卖了太可惜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哥哥?”
黑痣女人的手指粗糙划过吕梁风的脸颊,阮桃花鸡皮疙瘩掉满地。
“他中毒啦,不能说话。”阮桃花忍不住代吕梁风回答。
黑痣女人的手离开吕梁风,转身看阮桃花道:“中毒了?那他就是个废物。”黑痣女人猛然死死扭着阮桃花的手臂,低声交待说:“去,把尸体拖下来,还有车里的小哥,一同埋了。你若在天亮之前清理干净,我兴许会赏你口饭吃。”
阮桃花一愣,这哪儿是叫她给别人挖坟?分明是连同她自己的坟墓一块挖!
“他。”阮桃花指指吕梁风,“他的毒是我下的,我能解。”
“是么?”黑痣女人的媚眼抛向肤色白皙的吕梁风,对阮桃花说,“那你给他解了毒,你们两人合力埋了楼上的三个。”
黑痣女人说出阮桃花最想听的话,阮桃花内心一喜,谁知黑痣女人话锋一转,话里有话道:“埋好了,小哥哥一人来跟我玖娘说一声,我会给你们饭吃的……”
料他们二人没法逃走,玖娘放心地摇摆上楼。
吓?阮桃花看向吕梁风,吕梁风的脸色白中泛铁青。
事实是,这黑痣女人玖娘为平“丧夫之痛”,吃定了桃花满满的吕梁风!
二人的性命暂时保住了,阮桃花是该喜该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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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铁蹄飞腾,脱缰的天枢马儿一路疾驰入汴京。
车来桨往的汴河畔,夜市粉黄灯笼纵横相连,熙攘不逊白日。
马儿慢下节奏沿河缓行,背上缰绳空荡。走过两条横街,又转了一个弯,它于一棵三人环抱的大古柳前停下来。
天枢马对空喷几个响鼻。古柳掩映的店门高悬一张牌匾,上书:“卧柳客栈。”
客栈静静透着星星点点的烛花,无人发现立在门前的,一匹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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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吕公子,我帮你把这身脏衣服脱下来吧?”
阮桃花看着吕梁风沾染毒血的长衫说。吕梁风平躺饭桌上,一双眸子眨也不眨。
油渍渍的饭桌后面是阮桃花临时找来充数的大木澡盆,盆里满盛温水,水上浮黄紫花瓣,滚着白絮般的云气。谢恩草花能解谢恩草叶的毒,幸好阮桃花一并打包带了来。
阮桃花边扒吕梁风的衣衫边道:“玖娘没收了我的行囊,只准我拿一瓶解毒药。她笃定我们不敢摸黑逃出去,哈,等你的毒一解,我们就跑!谁要帮她埋死人呀?”
吕梁风身上的布料眼见越来越薄、越来越少。
在北方男人里,吕梁风的个头只是中等,但他骨架坚实、身材宽厚,比起一些竹竿高的男人更显得健康、壮实,很像阮桃花在杂志上看过的男模特,还是那种泳衣模特……呃,阮桃花为啥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泳衣男模特?
阮桃花觉得很冤枉,她不喜欢男模啊,一个个看起来很花瓶的样子……
吕梁风,和他们不同。
阮桃花剥开他贴身的丝衣,不知怎么,无意触碰到他肌肤的指尖,连连发麻。
很快,他全身被剥得只留一件兜裆裤。吕梁风尴尬斜视。
阮桃花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是,早被她看光光了?
再说,海上风急浪大,船工们赤膊操帆是常有的事。不就是男人的身体么?自诩见多识广的阮桃花才不稀罕。她架着吕梁风走向木澡盆,感觉自己与他贴近的肌肤不受控制地片片烧热起来。
“哗啦——”阮桃花急着丢掉烫手的大山芋,忘了吕梁风针毒未解、使不上半分力气。“咕嘟咕嘟”两口水,吕梁风径直滑入盆底。
“真麻烦!”阮桃花埋怨着伸手捞,摸到奇怪的触感。
“唔。”吕梁风眉头轻皱。阮桃花的指甲很长,抓得他,有点疼。
阮桃花模模糊糊地记得穿越前上的“生理卫生课”。你瞧,这课的名字起得多古怪,一听就引起人强烈的逃学欲望……
女生们被圈在一间多媒体教室看短片,而男生们偷偷爬到对面的教学楼向这边张望。投影仪的屏幕很大,隔壁楼观赏得有滋有味,不时传来阵阵大笑。
阮桃花觉得,还不如她偷偷翻出爹娘房间里压箱底的**看,来得自在。
**也有不足,**上的小人不会变化。
五年了。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事物都在悄悄发生改变:家门前的湖水晴了又雨、雨了又晴;爹爹的两鬓染上繁霜,娘的酒窝刻下浅纹;自然还有,一个少年的身体……和阮桃花记忆中的,足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海上,阮桃花的爹爹是百十条海船的大行首,有谁胆敢在大行首幼女的面前摇晃男人的那话儿,绝对会被阮父剁成肉泥。原来,见多识广的阮桃花,唯一见识过的,仅是小表哥仍为少年郎时、那稚嫩未脱的躯体!
顿悟的她,背对澡盆蹲下。
吕梁风在浮有谢恩草花的水里泡了一会儿,逐渐恢复过来,安慰说:“姑娘,你不必害怕,我不怪你。”
怕?阮桃花不是怕,是备受打击啊!
她转念一想,吕梁风和那些躲在隔壁楼大笑的小鬼头不一样,古代的男子没有变形金刚和充气娃娃,反而成熟的快。吕梁风为人正直,又很温柔。五年前,她就喜欢他。五年后,他变得有些冰冷、不易亲近了,可阮桃花还是喜欢他。
她想要嫁给这个男人,嫁了以后的事嘛……嘿嘿,以后再说。
瞧,没学过什么卫不卫生的课程,阮桃花也能适应得很好,不是么?
阮桃花低头坏笑,装作万分委屈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娶我,呜呜……”
“咦?”
吕梁风从阮桃花鼓起的笑腮和颤抖的肩头,多少探出些不和谐。吕梁风暗叹。昨晚,当阮桃花躺在他的胸前,他就琢磨出来,“桃树”不是个少年,而是,他命里注定的三千桃花中的一朵!
“好啊。”吕梁风淡淡回应少女抽泣的背影。
“哦?你当真要娶我?”阮桃花转面,笑眼盈盈。
“唔……”吕梁风以臂挡住可能落入阮桃花视线的区域。
先生说了,他命带三千桃花,这辈子无法成婚。
但如果,他能够成婚,他会想娶面前的女子吗?
阮桃花种种使毒的恐怖手段浮现记忆,吕梁风泡在香喷喷的花瓣澡里,不寒而栗。他答应娶她的前提是,娶不了她!
阮桃花手扒澡盆边缘,对望沉默的吕梁风,双眼含笑眯成月牙状,丝毫看不出有受伤的情绪。她的真心假意叫人捉摸不透,吕梁风的脑袋里,闪现“羊入虎口”四字。他暗觉此朵桃花,与他以往遇到的大、不相同。
“姑娘,你真名叫桃树吗?”
“不,我叫桃花,阮桃花。”
污浊四壁,明暗斑驳,破败的环境看习惯了恍惚产生迷惑人的美感。阮桃花?这名字,吕梁风在哪儿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