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黯月眉头深皱,抱紧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年,踏上那湖心的亭台,一揭珠帘,又是没有人影。黯月抱着人又往另一个方向去。洞门口是潺潺的水帘,黯月钻进去,水滴湿了他一身。
三长老坐在一个月图圆台上,微闭双眸参悟天道。黯月把抱着的少年轻轻放在地上,对着圆台上的凝神的三长老说:“师傅。”他的声音很是坚定:“救救她。”
“为何要我救她?”三长老听着黯月的声音似乎很焦躁。他一睁开眼看到地上那个少年,不禁让他眉头皱得更紧。有人能牵动黯儿的情绪,这让三长老觉得叹息又无奈。
黯月听到三长老的话不语,但他似乎想到什么,抱起地上的少年就往外走。三长老重重叹息一声,走下来:“放下他罢。”黯月一愣便把少年又重新放下。
三长老的银发飞舞,黑袍微扬,却也皱紧了眉,此人让黯儿如此担心,必会影响黯儿成大事,改些日子必送出齐山为好。三长老并着食指中指就往那少年眉心上探去。
倏地三长老猛地收回手,双目圆瞪大惊失色,全然失了平日仙风道骨悠然自若的模样,看向身旁同样跪坐着的黯月:“你这逆徒!竟把这妖孽带到这里来!”
黯月诧然:“师傅……”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傅如此恼怒生气的样子。
“逆徒啊!你可是色欲熏心,全然忘了我平日对你的苦心栽培!”三长老怒火丛生,恨铁不成钢,想要对着爱徒动手又忍下来,手上流动着淡淡光泽直指那少年眉心。
黯月正要阻止,看到眼前的景象却不由一滞。
三长老指着其眉心上繁复而妖艳的印记,对着呆愣的黯月道:“这是望舒族最为冷门也是最为阴狠的咒印,封锁人对天地灵气的掠取,使其终生无法修习。而且……!”三长老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她的灵魂残破不全,至于她是如何维持自身我不知道,但她根本不是个完人!”
此话在黯月脑海里炸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的少年,是何人竟以这等阴狠的咒术来加害于她?黯月拂开挡住少年半张脸的青丝,缭绕地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三长老见此更是怒火上涌,一掌下去黯月嘴角便流下丝丝血迹,他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三长老见此心痛神伤:“这咒术只有望舒族人才会施展,而施展的对象通常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这等人我还救她作甚!”三长老言辞狠厉道,“今后便不得出着神隐,你可知晓!”
黯月闻言一震,可在说完这番话后三长老便离去了,他就连师傅的衣服边都没碰到。黯月抱起地上的少年,即使在这温暖的神隐,她的身体依旧冰冷,黯月探探她的鼻息,微微弱弱时断时续的呼吸略过他的手指。
他扶着她坐稳,双手流光闪动,却是将自身的修为渡给了她,法力在其体内顺着经脉循环,她的身子也一点点回温起来。不多时,黯月便觉头昏眼花浑身无力——黯月咬牙再渡气过去,片刻就体力不支,只好罢手。
这天人一般的少年何时狼狈成这样。黯月苍白着脸,看着那少年,凭己之力到底是无法救她。
忽地一阵风来,眼前多了位身着麻衣的老者,其慈眉目善,深陷的眼睛不浑浊反而透着精明。黯月立马戒备地问:“何人擅闯禁地?”
那老者呵呵一笑,倒很是洒脱:“许你进来,便不可让我进来?”
黯月心想能不染尘土地进这禁地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还能救然,便抛却一脸的警惕,直直望着老者问:“前辈能否救她?”那老者闻言一笑,指着那重伤的少年说:“我此行的目的便是她,若能信我我自当尽力。”
黯月抱着那少年起身,将她放到老者怀中,张口欲言便被老者打断:“想要知晓事情首末,一查《望舒册》便知,以你的身份也是手到擒来……”那尾音还滞在空气中,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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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隔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我转醒。刺眼的阳光不禁令我微眯了双眼。颠簸的运车摇摇晃晃像是要撕裂我的身躯那般。我闭眼,回忆着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整整一下午,我都横躺在这一车物资上动弹不得,而现在才稍稍转好,硌在身下的都是些猎晶的器具,隐约听到要去玉凉,我便笑了。
玉凉是个比较有名的小镇,只因它位于横亘山脉的外围。而横亘山脉世人皆知,里面有很多珍稀的草药,但这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其深处有着一巴掌就能拍死法力高深强者的异兽。
所以想得到珍稀的东西,也得有命来抢才是。总有人跃跃欲试,不怕死地行走林间,猎杀低等阶的异兽撷取晶核——多数是为了生计,小部分是寻找契机以此突破瓶颈。
总之,这是个人物繁杂的小镇,也许今天沉醉在温柔乡里,明日横尸野外也说不定。只因这里是一个物质的天堂,夺命的地域。而让我——这样一个无法修行的废物在这里生存,不是想置我死地么?
正想的入神,突然眉心处传来针刺一般的疼痛,灵魂猛然一颤,最后瑟瑟抖起来,像是毒蛇撕裂着那般,似乎自己的灵魂也挣扎着脱出体外。这来得突然,去的越是突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疼痛抽丝般而去。我放下抱着脑袋的手,仿佛这一切是在做梦。
而此时我竟不知不觉的坐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适,心口的疼痛也全然消失了。诧异之际却敏锐地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
我抬头便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运车的边缘,额前长长的流海遮住了半张脸,微微看出不是黑瞳而是淡淡的琥珀色,薄薄的唇轻抿着,有些泛白不见红润。瘦削的下巴有着好看的轮廓,一身玄衣几近破烂,有的地方甚至还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我轻扫他一眼就别过视线道了一声谢,旋即疲惫地靠在那车物资上,黄昏日落,分外柔和。夜葬魂从那端走到近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一只清瘦的手,却在空中停顿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异常认真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影像与什么人重合。他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一点温柔,口中喃喃:“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我只看到他的唇上下翕合,却没听清一字。
“啪”的一声,一滴眼泪那么响。他的眼泪砸下来,这让我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但是自己从小便未出过齐山,也从未结识此人,那只有一个解释——或许我和他相识的那人长得很像,而且那个相识的人一般还是恋人之类。
他习惯了那般跪倒在我的脚边,身子微微一侧,脑袋枕着我的膝盖,惹的我一震。他低低地笑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他们果然没有骗我,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们?我仔细打量他一番,皱着眉头开口说:“我不认识你。”他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又平复下来。“没关系,我认得你便好。”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我瘦削的脸,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我叫【夜葬魂】,你可以叫我葬。”
车队似乎颠簸了许久,傍晚将至,泼墨一般一点点黑暗。忽然,一阵风吹来,运车边缘又站了一个黑衣人,一看到躺在车上的葬就立刻恭谨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他是……”我好奇地黑夜中的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听到吗?”语调犹如万年寒霜那般萧索,连我心也禁不住一颤。他竟是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人,我很是怀疑刚才那语调轻柔温声软语的人是不是他。
“是!”接着再也没了声息,黑夜中我没看清那人是如何走的,只有风掠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行了约莫两天,我和葬到了月落殿。面前正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虽特意涂脂抹粉也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她趾高气扬地站在一行人前,手拿名单念着名字。窈娘尖细着嗓子叫道:“染墨望舒!”。
我应一声便不再发话。
“没有等阶?”她惊讶地挑眉,向着刚才应声的方向望去。只见得此人双目微闭,神情慵懒。长发以白缎束在脑后,几缕发丝不乖顺地滑下来,更衬其面目如玉。这窈娘瞧见这眉清目秀的少年,当下敛起心神,轻咳一声道:“染墨望舒,留下打杂!”
作为当事人我岂知这些,打杂也顺自己心意。只有身后葬瞥了窈娘一眼,冷漠的眼中透出凌厉。恰逢窈娘正打量葬:“非望舒族人不可进月落殿。”
我就知道不可能随身带这么大一个人混入这外堂族人行事的月落殿,就说出了早就编好的话:“他是我弟弟,葬魂望舒。”窈娘娇媚一笑,轻瞄手中的名单:“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自然没有,他是内堂子弟。”我愈发神色悠然地看着她。窈娘瞥一眼葬,显然是不信:“按规定,内堂子弟私自出走可是会被逐出齐山的。”葬适时接上:“那就算我被逐下齐山了吧。”。
窈娘正欲叫他拿出证明身份的证物,但又转念一想,拿他当炮灰也未必不可,遂开口道:“编入猎晶一队。”话音刚落,便引得其他人侧目。似乎很是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窈娘瞧一眼葬,似笑非笑。当然,葬神色如常,没有瞧她一眼。
月落殿是望舒族的产业之一。掌事的都是外族子弟。这月落殿分三层。一层卖些常见的灵药灵草晶核典籍武器等。二层便都是些精品,需以物换物,因为很多天才地宝是普通的晶也无法买到的。三层则是拍卖会,在场的修者自由竞价。
我坐在紫檀木椅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漫不经心地敲这算盘,看着前堂穿梭的修者有些困倦。再看看天色,晕阳西斜,又伸了伸懒腰:按平日的时间,葬应该要回来了吧。
这样的生活林然已经过了三日了。所做之事无非就在这后堂的一角查查帐算算晶。而葬就没有这么轻松了,被编入猎晶小队,专门猎杀异兽取晶。小队要完成相应的任务之后才能回来。倘若未完成任务擅自归来者免不得要受一番惩戒。若小队竭尽全力却实在无法完成,自然也不会怪罪。
我是无法想象那家伙有多强,总是不出片刻就回来了,而今天这么晚了还未归还,难道出了什么事情?算了,那家伙那么厉害的人物,自己这怕也是多虑吧?就别想那么多,待自己这些杂事处理好再说吧。
天色暗沉,我着实按捺不住了,夜葬魂居然还没回来。最主要的是听得有闲人说有一头横亘山脉深处的异兽居然跑到外围来了,还是罕见的赤角乌花蟒,那蟒的毒性可不是一般,像是那种达到入微的人绝对是死一堆也没问题。最糟糕的是这赤角乌花蟒与红角麻花蛇极为相似。若是葬那一小队的人不识泰山,妄想擒住它,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当下我真是越想越心惊。我没有回后堂的屋舍,径直踏出月落殿,但又想起没有什么称手的兵器,就转身往后堂走去。
恰逢窈娘无比妖娆地朝着我的方向迎来。我不予理会,继续向前走,却被她拦住了去路,只听得她娇笑着问:“这么晚了,染墨小兄弟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