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不想见,如此方能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才可不相许,最好不相爱,如此就可不相欠,如今千般皆历过,只剩相负相恶,诉尽千般相思,情却像水向东逝去,痴心枉倾注,愿那天未曾遇。”
这是孟梨裳在大上海的最后一场演出,也是她平生最后一次为贺向礼写歌,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诉尽千般相思,然后就两两相忘,这样的结局最好。
然而,每一段感情都不是心血来潮,结束也不会那么容易,除非你不曾真心爱过。
这一天,宋成瑞没有来,他说,这是孟梨裳对过去的告别晚会,是属于过去的,而他是属于孟梨裳的现在和未来的。他包下了大上海的场,但并没有安排人把守着不让某些人进去,又或者说是特意安排了要让某些人进去,某些属于过去的人进去。
一曲歌罢,孟梨裳看着眼前豪华的包场,摆满了宋成瑞送来的狐尾百合,浓郁而清新的芬芳,淡雅如玉的色泽,白皙娇嫩如凝脂的质感,错落有致的摆放,正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如此用心的琢磨,让人不能不感动,她突然明白了宋安安说她一定会爱上宋成瑞的原因——宋成瑞有的不仅是钱权和地位,他更拥有一颗比谁都要温暖厚实的心,所以被他爱上的人,只要他在,都会一世长安。
“梨裳…”正当孟梨裳唱完还在发呆的时候,灯火阑珊处的座位上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她一声,顺着声音望过去,是贺向礼,捧着一束野雏菊,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先生,请叫我白菡萏!”孟梨裳走下台,走近了,站在贺向礼身边,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
“为什么?”贺向礼仰起头看着面前化着浓妆的孟梨裳,红了眼眶。
“因为,你认识的我,就叫白菡萏,不是吗?”孟梨裳忍着泪水,缓缓地坐下,取了杯红酒握在手里。
“为什么不跟我走?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贺向礼不顾一切的吼道。
“这是命,我注定了要嫁给他,我认命了。”孟梨裳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淡淡的说着。
“这不是命!你怎么可以认了?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了我们的爱情?”贺向礼一只手猛地抓住孟梨裳的手,弄洒了孟梨裳手中的红酒,红酒顺着玻璃桌的桌角滴落下来,弄脏了孟梨裳茜素红旗袍的袍底,沁出一片暗红的斑点,斑点一点点的晕开来,像是一朵晚开的荼靡。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才算是不认命?怎么样才算是争取了我们的爱情?”孟梨裳挣开贺向礼的手,放下酒杯,斜靠在沙发上,眼神若有若无的飘过贺向礼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跟我走!到军统局去告发宋成瑞,说他通共卖国…”贺向礼的眼神里泛着莫名的星光,映的他手里的野雏菊都仿佛变了颜色了。
“野雏菊…”孟梨裳没有回答他的话,倒将眼神放在了他手里的野雏菊上面。“菊花高洁傲岸,是君子之花。”
“我知道你喜欢百合,但是…店里的百合都被宋成瑞买光了,我跑了好多家店铺都没有…”贺向礼将野雏菊递了过来。
“菊花品性高洁,我素来也是喜欢的,特别是野雏菊,不事权贵,不慕富贵,更是好的。”孟梨裳接过花,闻了闻。“只可惜,你这束野雏菊沾了太多的算计,倒糟蹋了它。”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贺向礼摸不清孟梨裳的意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记不记得当初我送你的第一幅画,画的就是野雏菊?”
“现在这束野雏菊早不是那时的野雏菊了,你也不是当时的贺向礼了…”孟梨裳将那束野雏菊放在桌面上,脸上布满了阴霾。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是不再爱我了吗?难不成你看那个老头有钱就…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贺向礼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吼道。
“首先,别一口一个老头的,你不记得你们学校学生运动的时候是谁把你从宪兵队里救出来的?又是谁打算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你的?又是谁在知道你要抢他的女人的时候还装糊涂的要送你出国留学?你别把自己想的太清高!宋成瑞的好处你一分都没有少占过!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啊?”孟梨裳坐直了身子,直直的盯着贺向礼。
“我再占他的好处,我也没有卖身!”贺向礼猛地将桌上的酒杯摔到孟梨裳脚边,碎片划破了孟梨裳的脚背,一阵刺痛袭来,温热的液体一点点的流淌着,像是梦与心的破裂。
“我卖身?我卖身也总好过你忘恩负义!宋成瑞对你恩重如山,你竟然还想着去举报他!你简直不是人!”孟梨裳甚至都没有俯身去看自己的伤口,站起来就吼道。
“我那是为了你!只要他不倒台,只要他的势力还在,那么即使你跟着我走了,他都还是随时都可以抓你回来!还是随时都可以报复我们!你知道吗?”
“如果你本来就欠别人的,那么如果别人愿意原谅你,不再追究你的责任,那么,你就该心存感激!如果别人要报复你,要惩罚你,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又凭什么不甘心?”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贺向礼歪着头,眉头紧皱,咬着下唇,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可以忘恩负义,我管不着,但是我不会。”孟梨裳撇过脸,背对着贺向礼坐了下来。
贺向礼看着孟梨裳的背影,看了很久,似乎在做一次痛苦的割除手术,没有麻醉药,没有医生,所有的程序都要靠自己动手,每一步每一下都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突然,他弯下腰来抱住了孟梨裳,孟梨裳下意识要反抗,却被他抱得动弹不得。
“小心我哥哥。”他在孟梨裳的耳边悄悄的说道。“他好像很恨你。”
“什么?为什么?”孟梨裳心下猛地一惊,心想,难不成贺向群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他觉得你太精明了,会坏了他的事。”贺向礼的声音很低,几乎快听不见了。
“为什么?”孟梨裳的话还没有问完,一阵枪声就响起了,一群扮成黄包车夫的人冲了进来,和宋成瑞的人打了起来,一时间,到处都是枪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呐喊声、呻吟声、撞击声,各种声音冲击着耳膜,满目都是混乱的人、喷溅出来的血液、被撞翻的家具、布满枪孔的墙壁和陈设、被践踏凌辱的狐尾百合,还没等孟梨裳反应过来,贺向礼就抱着她躲到了沙发底下。
从那些人冲进来的方向来看,孟梨裳猜到他们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自己!难道自己的生命就到今天为止了吗?孟梨裳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可贵,耳畔的枪声不断的刺激着她的心脏,她甚至觉得生命也许就只剩呼吸的这一秒了,她害怕的颤抖着,在心里呼唤着宋成瑞,这一刻,她又一次的感觉到宋成瑞的存在与安全感的关系。后来,她干脆捂住了耳朵,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枪声停了,宋成瑞的声音出现了,孟梨裳下意识的推开贺向礼,从沙发下面爬了出去,朝宋成瑞的方向跑过去。
突然一声枪响,孟梨裳感觉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她,她回过头,却是贺向礼,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枪响又在耳边响起了,顺着余光,她看到一个倒下去的身影。再后来,她感觉抱着她的贺向礼的身体渐渐滑了下去,她回身想掺住他,却被溅了一身的温热血浆惊住了,她蹲了下去,想扶起贺向礼,却扶不起来,手一滑,就看见自己沾满红色血液的双手…一阵眩晕袭来,她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