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搏
这些锻炼着的人们,或奔跑,或慢踱,或将身体悬挂在单杠下奋力地做着向上引体动作。学校只有一只单杠,所以锻炼的人业只能占用与肩同宽的一段,否则别人就无插手之处,这些悬挂在单杠上的人像旁边站着一个教练在发口令,不约而同地将身体拉起或垂下又一起停下来喘气,宛若一排腊月天教师挂在阳台上晾晒着预备过年的鱼。
操场南角的赵文举,自幼就患血友病,不能剧烈运动,连跑步都算是危险的动作。稍一不慎,一跤跌倒,便会血染操场,生命不再。此时,他正头园顶天,足方履地,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气功,赵文举双目微闭,把上肢伸展成微风中舒展的柳,意念中似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火球起于丹田贯通周身,将全身的血液煮得沸腾。赵文举只觉得上有天,下是地,中间是自己,天地人合起来正是宇宙一纯卦,是宇宙的全部。其余别无他物。风声雨声读书声皆不入耳,包括沿着操场中心做圆周运动的跑步者发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天地交泰阴阳互生,他正将体内的污秽之气与天地的清朗浩然之气做着置换反应。
各类运动中跑步是最容易被人接受的,人们大多选择跑步,据说是在这些名目繁多的运动中跑步最有益于身心健康,是最佳的有氧运动。更深层的原因则是人们从出生不久就开始练习,经年累月,熟能生巧,以至于人人都是教练,已经和说话吃饭一样纯熟自然,无须再去学习其动作要领,所以练起来比较省心。
和张老师一起跑步的就有十二个人。仔细瞧去,这些人的确到了要依赖运动补益身心的时刻。可运动有时并不像书上说的那样神奇,尤其对病入膏肓的人,单靠锻炼是无法起死回生的。可问题是,人们都一股脑地接受了运动可以健康可以健美可以祛病可以延年益寿等诸如此类的教导。并且,对此就像数学教科书中说的公理一样,不需要再次证明它的正确性一样深信不疑。于是义无反顾地加入到运动中不停地运动着,是否都健康了健美了延年益寿了不知道,但可以依赖美好的信念支撑起信心,靠信心支撑着残喘的生命,
一些心理疗法大概就是这个原理吧。
所以尽管他们在奔跑中努力做出一副步伐轻灵的轻松样,或勇往直前,与死神抗争到底的斗士像,但一个个疲态尽现,显得力不从心。
患了脑梗赛的钟克明从两年前就一直晨跑不辍。他自己说在跑步,其实这样说是犯了常识性的错误。他两足艰难地向前挪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由于腿脚不停地震颤,前行时不自觉地身体前倾将屁股高高翘起,看去就像被打跛足的鸭,充其量只算走路。他每天只能沿操场挪动一周,这让人想起寓言故事里那只与兔子赛跑而锲而不舍的龟,只是无从知道他会不会有龟那样幸运。
戴剑秋和沈先文两人也只有看到钟克明时才会生出一丝自豪感。戴剑秋毕业于某师范院校中文系,大学期间任学生会主席并在某刊物上发表了两首短诗,从此就立志要当一位作家。毕业后一边教书一边伏案写作,每天要写三个小时。可命运偏偏不钟情于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人,戴剑秋写了几年,仍然像患了不孕不育的妇女般,始终没有作品问世。倒是在灯下趴得久了常常倦意袭来,于是学会了抽烟。从当初的三天一包到后来的一天三包,直抽到手指发黄,肺部在显微镜下出现阴影,被医生诊断为肺病才想起戒烟。可尼古丁的魅力一如不弃不离的怨妇死死地缠绕着他让他欲罢不能。接着便开始了咳嗽。白天尝可,每至夜间,因努力压抑而愈发剧烈的咳嗽经常扰得左邻右舍寝不安席。那咳嗽一声声一阵阵,夹杂这沉重的喘息,听起来像木工挫锯村妇刮锅叫人发怵。终于有一天咳出带血的浓痰,才把嗜如伴侣的香烟塞进了煤炉。纵使若此,稍一运动就会面部潮红气喘吁吁。
沈先文原是学校分管基建的副校长,在晨练教师中级算他级别最高。
在教育系统沈先文的酒量比他的职位和手中的权力更要声名远播。举凡应酬上级的检查应付同级的拜访应对下级的扯皮闹事,总少不了一些款待。这时沈先文就是学校的一枚核弹头,用于保护自己震慑对方。可是人包括一切动物的胃部毕竟还是肌肉并非钢铁铸就的,经不起无节制的酒精考验。直到有一天,等他明白了“酒是单位的胃还是是私人的”这个硬道理的时侯已经彻底晚了。他只得老老实实躺在手术台上叫医生残忍地将忠实地跟随自己几十年并引以自豪的胃部切去三分之一。从此沈先文开始忌冷忌热忌生忌硬忌酸忌辛辣油腻。曾经给自己带来无上光荣的胃这时宛若一个被娇宠坏了的小女人,动辄就要发脾气闹得沈先文不得安宁。他只得光荣地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专心致志地保护剩下的三分之二的胃。他开始西医医治中医调理辅之以坚持不懈的锻炼。却不曾想失去胃功能后跑起步来就大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犹如一匹负重前行而疲惫的老马。
每当看到从身旁飘然而过的杨露和丁洁琼,他心里就会荣涌起一阵酸楚。
杨露和丁洁琼动若脱兔翩如飞鸿的身姿叫他羡慕也叫他嫉妒。
杨露今年二十六岁,丁洁琼二十四岁,他们是学校少有的几个年轻人。杨露的祖父天资聪慧早年得志,二十八岁就当上了市烟草专卖局局长,娶了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名嘴李佩玉,英雄载得美人归。杨露的父亲年轻时人特帅身体特棒,二十七岁当上市文体局主任,娶了读书时的校花肖香雪,也是娇妻怡人仕途畅达一副春风得意像。自然选择的优势及叠加效应在杨露身上被彰显得无以复加。杨露一米八二的个头顾盼生辉的双眸俊朗的面庞以及修长的大腿浑圆的臂膀让全班女生神魂颠倒男生醋意盈怀,背后常有含情含恨的目光盯着他。教他们的老师们虽然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无奈这些男生女生们因恨因爱竟至于无法静心读书,致使班级成绩天天向下。当年高考,杨露全班只有两个人勉强考上二类大学,一个是杨露,这是他先天智力太优秀的缘故,另外一个是长相平平智力中等被杨露严词拒绝而伤透心的女孩,这得益于她失望后的心无旁骛。
杨露毕业后被分配到学校任体育教师,可造化弄人,偏偏让年轻人最关键的部位出了问题,杨露结婚不到半年就劳**,其后在人们的猜测与怀疑中不断地再结再离,五年中三入洞房均无功而返。
杨露从此不再结婚,每天在操场上打熬,希望康复以后再从头收拾旧山河。可太奇怪的是,身体其它部位依然堪称完美,唯独那地方波澜不兴。这使杨露很苦恼。
丁洁琼是是学校的生物教师兼代音乐课。她不仅人漂亮歌声甜美更具一颗爱心。她有爱心的最有力的佐证就是特喜爱小动物,除了蛇和老鼠,她喜欢动物界的一切。
人们的癖好可以从看电视的选择上得到充分的体现。领导人喜欢看新闻联播,年轻人喜欢看运动会或武打功夫剧,家庭优裕无所事事的少妇喜爱追着情节冗长的言情剧特别是韩剧陪着剧中主人公抹眼泪。丁洁琼只爱看动物世界。憨态可掬的熊猫,展翅翱翔的雄鹰,活泼游动的鱼类都叫她觉得这世界太丰富太精彩也太神奇。于是婚后便朝思暮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宠物,就是生一个健康活泼可爱孩子。谁知在一次体检中发现了乳腺癌,这无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丁洁琼不知所措,手术前她忍痛做掉了已经五个月的孩子。因为她不敢确定一旦小家伙出生自己喂给他的到底是乳液还是毒液。当看到已经具备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躺在身下只是缺少了哭声的时候,丁洁琼觉得自己亲手扼杀了这本该鲜活的生命,她一下子昏了过去。
出院后,丁洁琼毅然加入了晨练的行列,希望把癌细胞跑没了再去生一个比梦想中更健康更活泼更可爱的宁馨儿。
张老师自然不敢奢望像杨露和丁洁琼那样跑得轻松,毕竟是第一次,他不敢跑得太快。只跟在沈先文身后亦步亦趋。可一圈下来他发现沈先文比自己跑得更吃力,沈先文浸着汗水的衬衫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整个人就像摆在服装店里的木头衣架,这让张老师感到莫大的安慰,也萌生了些许希翼。他突然感到某年某月某日,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当阎罗王手持生死簿当众点名时,最先答“到”的应该是他沈先文而不是自己。这样想着,张老师不觉豪气顿生,于是快跑两步,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超越到沈先文前面,心里充满这幸福感。他甚至有点庆幸,这场大病让他发现了自己有时候在有些地方其实比有的人更优越或更优秀。
他盘算着——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成为操场上除了杨露和丁洁琼之外跑得最快的人。
他想着——,每天清晨自己从起点出发,血液从心脏出发,如果自己绕操场一周,血液便会绕全身数匝。
他好像看到——体内的血液在奔跑这呼啸这前行,六经周身的血管,神经末梢毛细血管,周而复始地冲刷着浑身病变部位的每一个壁垒。在它冲刷过的每一个地方,血管变薄了变软了更有韧性了。血液由暗红变得国旗般鲜艳,浸润得身体的每个细胞玲珑剔透。
这样想着,张老师就生发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要做逐日的夸父填海的精卫移山的愚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在操场上与死神赛跑。
不仅若此。张老师还有更宏伟的目标,他要加大训练力度延长训练时间增加训练项目,把晚到的损失弥补起来。他给自己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每天要比沈先文多跑两圈,一年下来就是七百圈,五年下了就比沈先文多绕地球一周这是何等诱人的数字。
至于增加训练项目,张老师思来想去,他决定洗冷水浴。
张老师看电视,最佩服那些赤裸着身子在冰冷的河水里畅游的人。每当看到穿着羽绒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口中呼着白气的记者把镜头对准水中快活游弋的人们,张老师就产生一种要试试的感觉。特别是当从水里爬起来的冬泳的人们无所顾忌地用大把大把的雪在身上擦拭,或者干脆躺在雪堆里。看冰雪下覆盖这一个个活体动物,张老师简直无法相信这些人有一天也会死去。他曾看过《射雕英雄传》,只有武功高强的老叫花子洪七公才有这份能耐。他为此专门查阅了资料,知道冷水浴能是大脑皮层产生较强的兴奋灶经过神经体液的调节能促使垂体肾上腺皮质系统的功能得到增强提高人体对疾病的抵抗力和免疫力,有利于预防高血压心血管心脏病和冠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