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孤儿,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了一岁。”钱冲对着少年说着,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是南国最底层的普通人,我和妹妹相依为命,过着世界上最普通也最幸福的生活。”钱冲努力的回想着。
“我们的家在南国的最南边,那里有海,有鱼,有沙滩,有村落,有房子,有和蔼的渔民,有香甜的香蕉,每天我跟着渔民们出海打渔,妹妹在家里做饭,日子过得很乏味,也很无聊。”钱冲觉得伤口很痛,蜷缩了一下身子,用着嘶哑而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平定西凉,我参军。”
......
“军队里的日子很苦,战争几乎每天都在,所以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去,有人战死,有人累死,还有人饿死,硝烟,战火,然后打仗,然后死亡。”
......
“从军五年,战争也持续了五年,流泪,流汗,流血,看人死亡,敌人或者同伴,一直到麻木。”
“后来西凉输了,我已经是一名军官,想着妹妹过得苦日子就要结束了,我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尊严,幸福,那都是属于贵族的东西,我努力了多少,哈哈,结果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哈...哈哈...什么都...咳咳...没有”惨红发紫的鲜血从钱冲的口里流了出来,一块一块的。
“后来呢?”坐下的少年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杀了那个府上所有人,然后一把火烧掉了那里,再然后从南国的最南边,一直逃到了南国的最北边,然后出了南国。”钱冲咬着牙,里面的血块已经发黑,还有着恶心的臭味,都粘在他的牙上。
“哈哈,我厉害吧!哈哈!”
木讷觉得他很可怜,和自己一样可怜。
“哈哈......”
木讷听着笑声,脸色有些苍白。
“凭什么啊!”钱冲怒吼着
忽然钱冲就像个疯子,更准确的说是一只发疯的狗,冲了出去,向着木讷,连木讷也没有想到钱冲竟然还能够做到这样,钱冲的那双手向前而去,不那更像双爪子,刺向木讷。
钱冲脸上的狰狞很恐怖,可以看到****的青筋,就真的如那地狱里的魔鬼夜叉般。
他用他的双眼紧紧的瞪着木讷,他的那双眼没有带着点点生气,却在黑暗里,闪着黑色的光,燃着黑色的焰火,那火与光,仿佛是希望一样,驱动着钱冲的双手向前。
木讷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杀过很多人,自他能杀人开始,可他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钱冲那双锋利而奇怪的手更确切的说是爪子从他的脸颊边呼啸而过,他看到钱冲的眼,看到眼里的黑暗与光明寂灭,黑色的血液落在了他的衣服上,还有那黑色的血块,然后钱冲就这样死在了他的怀里。
钱冲的身上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恶臭,就像被烤焦的死猪皮毛,木讷觉得这味道很恶心,便拖着钱冲的尸体,从厅堂到走廊再到院子,最后停在井边,然后将那恶心的东西扔了下去。
咕咚一声从井中传来,像极了一块大石头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少年回头望。
血迹从屋里到到屋外,长长的勾画出一条路。
木讷看着路,他笑了,他觉得这十五多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木讷又看了看路,他走了,他觉得这条长长的血路是那么的恶心与难闻。
一场看似平常而有点惊心动魄的杀人与被杀的故事便发生在了这间血腥而污垢的院子里,窗外,墙外,这天发生的事不知觉中改变了卞城许多,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尊厅堂里的弥勒,它的笑依旧,从未改变。
钱府里闪着红光,就像是里面挂着一盏盏红灯笼,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姹紫嫣红往往代表着大人物的骄瑟淫逸与享乐,但红色也是堕落血腥的代言,就如一把双刃剑,将人间分成两半,相互对立。
这夜注定难眠。
并不是所有人在经历这样一个杀人夜之后都能够像个牲口般没心没肺的睡着,最起码木讷不在其中,这些年来,他因为复仇而杀人,又因杀人而继续杀人,到了而今,他突然发现这些已然化作烟云散去,而他又曾经那么的渴望这份散去,毕竟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所以他很兴奋,带点迷茫,带点复杂,更有恐惧。
钱冲说的那些话,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里。
那些扎进他灵魂里的蕴含的那些可看或者不可看的东西便组成了一份复杂。
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就像一个傻子,然后听着一个疯子讲了一个武侠小说故事才会出现的感人至深的悲情故事,可是事实上这个故事确实存在。
他为钱冲感到悲哀。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
如果没有那所谓的尊严与尊严的施舍,人们口中的幸福与幸福的追求,钱冲可能是南海附近某个孩子的爸爸,而他或许还是南唐某个家族里的富二代,如果这样,他们都一定会过的很好,没有战争,没有刺杀,更没有这后来的一切一切。
不仅如此,木讷的复杂里还带着一丝恐惧。
钱冲对活着的炙热追求差点让他丢掉了性命,木讷没有看懂与读懂钱冲的疯狂与眼里的黑暗,那这些东西便化作成了木讷心中的恐惧,久久不能散去。
木讷所租下来的画纺原本是城门楼子用来堆放杂货的房子,被木讷稍微改造后变成了如今的画纺,属于外面卖画的部分自然是精美辉煌的,里面就不一定了。
几朵破败的窗花,衔接几个破旧的窗洞,那双门也是极为的不争气,在寒风中发出可恶而可怕的声音。
这况景便会对应这人。
木讷裹着厚厚的被子,但是寒冬与寒风都吹了进来,很冷,冷的瑟瑟发抖。
门发出的可怕声音悠长不绝,像一只曲儿,在人的耳中悠长不绝。
那曲子很忧伤,放佛再说你错了,可是复仇是错了吗,木讷想着,怎么也睡不着。
......
清晨。
早起的木讷去城门楼子交了去年下半年的租子,告诉掌柜的自己不再开画纺了,回来以后拆掉了画廊里所有的画,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烧了。
或许是天气真的很冷,又或许是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但凡种种缘由,都预示这个少年他要离开这里。
火堆旁的少年烤着火,腾飞而起的灰白色灰质屑飘了少年一头,少年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弄的更乱,自古远行皆是大事,做不到洁身净衣,正衣冠也是好的。
火堆上的铁锅里放置着很多食物,木讷将剩下的所有的食物都放了进去,里面放了很多辣椒,在冬天,辣椒是必不可少的,不一会儿,铁锅便传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木讷盛了一小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感觉暖暖的。
大杂烩的味道很不错,木讷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错,他看着画廊,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没有可留恋的,所以他想要回家。
只是他的家有点儿远,需要一匹好马。
当木讷从马行里买来这匹高大的黑马时可把那小厮吓了一跳,毕竟这瘦弱的摸样可不像是一个会骑马的人,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啊。
木讷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一个可以拆分折叠的画板,一些笔墨纸砚,一些钱,一些武器,它将这些东西都整理好后放在马背上,他木讷上马拉绳,沿着此时寂静无人的街道,从城门楼子冲到城门,最后来到城外,没有道别任何人,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值得他驻足的地方,他是个少年,想要回家的少年。
久居小楼却不知城外风光格外美好。
干枯的树叶与牧草,分外干枯。
马蹄落在地面上,踩碎了一地的冰霜。
冬日里的阳光真温暖,尽管此时灰云霾霾,木讷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从那官道与商道一直前行的少年,向着远方。
一路向西。
一骑绝尘。
不是一切都如少年那般一去不回般平静,卞城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钱冲的突然消失在钱府人瞒了卞城人一个星期以后爆炸般的传开了,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钱冲他死了。
然而,人们关心最多的是他的财产,他的酒楼,还有聚贤阁。
至于钱冲为什么会消失或者死亡,没有人会在意,更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当人们确认钱冲已经失踪以后,他的那些财产就被他的那些夫人与亲戚们一扫而光。
然后卞城里的各种酒楼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值得人注意的是,在聚贤阁的争夺中,钱府里的老王就像一匹黑马,凭借着对聚贤阁的了解,一举夺魁。
说是黑马,只是人们对他不够了解,就像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老王不是个驼背一样。
也许多年以后,那老王便会变成往日的钱冲,而那钱冲和他的故事只能在几个月后成为墙头树边说书人口中咿咿呀呀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