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湖烟柳,名扬周庭。相传周文帝恋柳成癖,宫中原就有上千名贵柳树,后于偶然之间见灞湖烟柳,婀娜多姿,聘聘婷婷,故此一见倾心,命人将灞湖烟柳移植宫中,但不久之后,烟柳竟因水土不和而死去,文帝唏嘘之下,赐灞湖烟柳“节柳”之名。自此之后,文人义士多以烟柳起赋,以示自己清高的节气。
“多情即如灞湖柳,不为起舞魏宫前。”秦夜望着明镜般的湖水边迎风招招的柳树,发出了一声清喟,菱歌以手为棚,向远处望了望,嘟哝道:“这湖面果然宽阔明亮,是柳树生长的好地方,等我回去了让师父和我一起住到这儿来。”秦夜偏头看看她,剑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言语落到唇边只化了句:“随你。”菱歌撇撇嘴,俏然一笑道:“不随我还随你不成!”秦夜扬了扬唇角刚欲说话,忽听得背后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秦公子!”回头看时,便见一姑娘莲步轻移而来,菱歌见她大概十七八的模样,面若芙渠,柳眉楚腰,衣衫华贵且姿态雍容,心下已隐约猜到了来者的身份。秦夜点点头道:“罗淮姑娘怎么一人在此?”贺兰罗淮脸一红道:“公子若不介意,喊我淮儿就行了。我……与哥哥来这儿采办一些货物,偶然得见公子在此赏柳,便过来打声招呼。”“贺兰小姐与令兄感情倒是深厚,想必贺兰小姐在生意上的才能定然不差。”秦夜春风拂柳般笑笑,罗淮听了这话,面色白了白,嘴角抿了抿道:“哥哥向来待我亲厚,便是生意上的事也从不避讳……秦公子,哥哥便在这附近,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秦夜目光悠悠,干净透彻地如明了了一切,他颇从容地点了点头说:“劳烦了。”贺兰罗淮眼光微转,这才看见了一边的菱歌,菱歌见佳人朝自己看来,再也不好意思沉默,便也浅浅一笑道:“二小姐好!”贺兰罗淮红唇微扬,笑言:“真是一个聪慧的姑娘,不愧为秦公子的……”菱歌听见聪慧二字,一下子对这二小姐的好感急剧上升,心里暗想着瞧现在这状况,二小姐似乎对秦夜有那么点意思,虽然秦夜不是什么极品男人,但与大路随便走着的汉子比起来也勉强算可以,倒不如成人之美……“菱歌,你在想什么,还不走吗?”秦夜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菱歌慌忙避开道:“秦夜,举止不要这么亲密,我只是个护随而已,要是让人误会那该多不好啊!”说罢,还提醒似的看了贺兰罗淮一眼,但不知怎的,她看见在贺兰罗淮眼中划过的一瞬情绪不像是喜悦,反而有点像是,嗯,失落。秦夜也明白她的意思,一张俊脸不由沉了沉,他微皱了好看的眉头道:“又闹什么脾气了?”菱歌摇摇头:“这儿景色太美,你们去找贺兰少主吧,我在这儿赏赏风景就行了!”秦夜默了默,后终是如往日般温雅笑道:“既然这样,那你便在这儿等着我们回来找你吧。”菱歌忙点点头,还笑着挥挥手,大有“你们快去,尽情地把我当空气一般无视吧”的意蕴。秦夜微微一怔,终是回头朝贺兰罗淮说道:“那我们走吧。”贺兰罗淮点点头,两人并行而去,看上去倒也是般配的一对。
菱歌望着他们离去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一个轻跃攀柳而上,坐在枝桠上听远方画舫上幽幽怨怨的琵琶曲。一个女子哀哀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女子的语调实在凄凉地令人不忍卒听,她突然想起来师父曾经说过,情爱本是世上最为动人的东西,但也最为凶狠,沾上之后便会噬你骨血,让你如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菱歌,你在上面坐着,就不怕跌下来吗?”温润的男声自树下响起,菱歌伸手拨开柳丝探头向下看去,却见贺兰显青衣缓带,临风玉树般站在树下看着她。“不怕啊,我会武功的嘛!”菱歌弯了弯眼角,贺兰显似是被她这话逗乐了,嘴角扬了扬道:“那边好像有管理柳树的人来了,你这样可不被允许的。”“啊?哪儿?”菱歌向远处看去,却根本不见任何可疑的人影,突然,身下树身一震,屁股一下子没了支撑点,“妈呀,吾命休矣!”菱歌捂着眼睛大声喊道,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真是爱逞强的丫头,你看,这不是掉下来了嘛,还好我接着。”菱歌抬眼,入目一张眉目如画的俊美面孔,“少主,要不是你使诈,我怎么会……”菱歌嘟哝道,贺兰显看着她这羞恼的模样不由一愣,往事入怀,眸中渐有痛色,“菱歌,江湖之中可没有那么多的正大光明,你稍不注意,就会着了他的道的。”菱歌低头思索了一番,觉得十分有理。“少主,你这么一直抱着我,就不累吗?”怀中人忽然声调一转,柔柔问道,贺兰显诧异地一低头,便见菱歌粉面含羞,梨涡浅笑,平日里清丽的面容越发有倾城之色,不由一愣,“恰逢其时!”女子一声轻笑,伸手迅速点了贺兰显的穴道,一个翻身跳出男子怀抱,“菱歌,你倒是现学现卖。”贺兰显凤眸静静地看着眼前笑得一脸明媚的姑娘,无奈唤道,菱歌甩甩手:“贺兰少主,这可是你教我的哦,这样我就不计较你把我拍下树的罪过啦,两清喽!”说罢,大摇大摆地往远处走去:“少主,你就在这儿等等秦夜吧,他很快就来找你喽!”
贺兰显看着菱歌远去的浅黄的倩影,万千思绪终化作唇边风华一笑,“傻丫头。”说罢,抚了抚被压的有些褶皱了的衣衫,原来,他在菱歌点穴之前就已经移开了穴道的位置,江湖,还是比她所理解的要复杂的多。微风拂过,青衫华贵的男子负手含笑,恍惚间如遗世而立。
而另一边,秦夜伸手微微撩起细密的柳丝,墨色流光的眸子却在不经意间定在另一岸的菱歌身上。“秦公子?”贺兰罗淮偏头看了看他,秦夜恍然回神,嘴角原本淡淡的笑意隐退了下去。贺兰罗淮亦注意到了对岸的情况,眸子里失落虽一闪而过,但仍被秦夜捕捉到了。“哥哥他与曲姑娘倒是合得来的样子。”贺兰罗淮轻轻以袖掩口,暗含意味地对秦夜说道,秦夜低头看着她,眼中泛起了浅浅的笑意:“这便是姑娘把夜引到这儿来的目的,让令兄有机可趁?”“你,”贺兰罗淮一时语塞,但她很快也反应过来,含羞一笑道,“秦公子为何不把这看做是罗淮的私心呢,自见到秦公子的第一眼起,罗淮便已经倾心于你了。”看着如斯美人剖白心迹,秦夜倒也淡定,他也不直接回应贺兰罗淮,只淡淡把她望着,“夜,还以为姑娘会比较倾心贺兰兄呢!”贺兰罗淮闻言面色一白,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秦夜象征性地扬了扬了唇角,抬脚正欲向前走去,却不料贺兰罗淮蓦地扑进他的怀里,一双素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裳,“如此,秦公子还是不信吗?”
秦夜一张俊脸面无表情,他既没有将美人纳入怀中,亦没有伸手推开,贺兰罗淮顿时羞得面色通红,暗自咬唇竟不知该如何收场。“如果夜保证能顺利解决这次纠葛,而无需姑娘做如此牺牲,贺兰兄也不必费心接近菱歌,不知姑娘可有意愿合作?”“你都知道了?”贺兰罗淮惊诧不已,她松开抓住秦夜的手,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秦夜自信地勾了勾嘴角:“当然,贺兰姑娘大可以回去告诉令兄我的这些话,只要姑娘甘愿接受现在的一切安排,夜自也不会强行干扰姑娘的选择。”贺兰罗淮一阵失神,秀丽姣好的面容苍白得有几分吓人。“秦公子,我……”“姑娘不必现在就回答,来日方长,考虑清楚了即可。现下看来贺兰少主也见不着了,夜也不便多扰姑娘,故先行离去了。”秦夜温润笑笑,转身离去之时,眉眼间却已是一派淡漠。
长长的堤岸之上,绿柳垂下万千丝绦,贺兰罗淮杏眼微红,浅浅的目光落在远去的少年清瘦的背影上,恍惚间,她似又看到那人十七八岁时的模样,好像也是这般的清俊舒朗,他也曾含笑从枝上摘下艳丽的桃花簪于自己鬓上,只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却是:“我的妹妹果然最称这红色的桃花,真不知以后谁家少年郎会有如此福气。”是啊,“妹妹”二字,简简单单,却将一切情感与可能束缚地毫无余地,不能争,亦不能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