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雾光,随着一道割破天际的光芒降下,我整个身躯一震,鼻翼间花香四溢,霎时芬芳。都说那探云峰上的泠元殿住着一位惊诧天界的美男子灵元,整日青衣裹身,长发素面朝天,这么一张美丽的小脸庞也不知好生保养,真是暴遣天物。
灵元望着我一惊,正襟危色道:“灵奴,为师让你来这是来办事的,并非让你吃吃喝喝,享受人间情欲欢乐!”
我一听,脸色垮了下来,于是我拖着两行热泪,梨花带雨道:“师傅,我来人间这么些时日虽说吃的东西不少,但这公主的身材也真是没长半两的肉对吧,再说这公主身边侍卫那么多,我也没跟哪个厮混,就连……她的那个未婚夫我也没乱动分毫!”
灵元冷冷地望着我,指指我手腕上的珠子。
“这是?”我问道。
“倘若遇到危险时,将此珠戴在手上,默念咒语便是。自己去寻找其他骨魂,以后若没有重要的事情,就别呼唤为师了。”灵元师傅那的一句话瞬间把我打入了谷底,不得翻身。
“那日,进入宛湘的身体之时,你是否感知不到她的一部分的记忆,你是否也承受了她的病疾之苦?”他问我。
我并未吱声,四肢并拢,双脚并合地站着。
站在雾中的他,轮廓看不清,雾气包裹着师傅欣长的身躯渐渐没去。
师傅说,在公主的身上有一缕魂魄便是骨魂,得乘她七窍还未散尽之时封印住她身子的元气,才能想办法找到那缕魂魄,并把它收走。而以我进入宛湘的身体最为合适不过,一来同类骨魂之间本就相互吸引,二来也便于我行动方便,三来也是为了修炼者本身。
修行成有魂有魄的仙子不是件易事,想让要在天界宗亲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件易之事,况且我本身还没有具身体,因此那真是难上加难。灵小宝那张破嘴定会说:“这人哪本就是生来不易,得品尝生老病死的痛苦,这妖精哪还得冒着被屠夫追杀或者被同类出卖的危险,哪像你,你说你既没宗亲关系也还不算个生灵,能留在泠元殿就是你毕生的荣耀了!”
说完他在我脑袋上“砰”地一下,敲得我头疼欲裂,我正欲发怒,暗想我还不能说话,只好把这口气给压了下来。
这真是想起灵小宝,小宝就到了,我正愁着怒气没处撒,看着他到就看到了救命恩人,一面非常殷勤地跟他寒暄,一面给他塞着人间酸不溜几的米花糕,瞧把他吃的那个叫目瞪口呆、不能习惯于人间食品的模样,想起来我就乐颠颠的。
“公主,瞧您乐的,在想什么呢?”一声温言细语唤醒还在沉思的我,我立即清醒过来问道:“小婵,现在几时?”小婵回答道:“约巳时。”“好,你速速取我的七弦琴来,我要弹奏一曲。”我道。
指尖轻启,琴音低沉,如淌过河流,我一停顿,小婵便柔声问来:“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小婵是宛湘唯一随身的心腹宫女,两人经常形影不离,关系甚好。她平常喜爱听公主抚琴,看公主读书,敬仰着宛湘的一切。
“小婵,你说我不在多少日子了?”我问。
“回公主的话,小婵知道,自那日你跟相爷大人离开宫中已经有十天时间了。”小婵边为我扇扇子一边回答。
“那这段时间里宫里宫外都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听闻公主突然心悸病发作,宫中上下急的不行。圣上派了御医瞧您,相爷却说他有法子医治好您,说是只需休养几日便可康复。皇上原本是不信的,但也无可奈何。那真如相爷所说,才七日功夫公主就已完全康复了!”她一面抓耳挠腮,一面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七日,相爷?”我语气暧昧地一转,调侃道。
小婵听了满脸通红的低下了头去,那酡红映得怕是天上的桃花蕾都得开花了。我贼兮兮的盯上前去,问道:“你认为普丞相是个怎么样的人?”
没待她回答,玉指轻扬,我再次抚上琴面,一声声委婉却又铿锵的琴声响起。
“奴婢,不敢多说。”小婵羞涩道。
“你尽管说便是,本公主恕你无罪!”
“相爷对殿下一直很温柔贴心,殿下对丞相也甚是喜欢。你们啊,经常在一起的,常在一起写字弹琴读诗,反正这些都是小婵不会的!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很是形影不离的。宫中很多人都说,公主和丞相啊那就是金童玉女,是谁也拆不散的!”
我脸色倏地一沉。
“但是……”小婵接着说,“我自幼跟着公主,记得在很多年前,应是在您十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一直有心口悸动毛病,和相爷的关系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亲密了。”
我的脸色又是一沉。她许是没瞧见我此刻的神色,那黑如墨汁的色彩足够可以画一幅江山鸟羽图来,我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却见她越讲越开心,竟开始手足舞蹈起来。
小婵有着一张不合时宜的娃娃脸,在日光下照的满面通红,也不知是害羞的还是身子热。她讲话的时候时而困惑的摸着脑袋,时而摸摸下巴,然后又拍拍手掌,接着又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我身边,说道:“公主,这些只是小婵的猜测,但宫里面有谁不知道相爷和公主的相亲相爱呢?”
“相亲相爱?”我一愣,心中愕然,还没等我再问下一个问题,小婵才在叫唤的声音陡然之间小了不少,我一抬头竟发现了一身紫袍的普谍。
普谍目光穿过小婵,穿过花园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树木,穿过一张古琴,直直地向我射了下来。他一面“啪啪”地大声的鼓着掌,一面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过来,然后嘴巴还不闲着:“微臣是有许久未听过公主弹琴了!”
“公主。”小婵嗫嚅着,脸红得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且挥挥手,打发她离去:“你先下去吧。”
如果说有谁让我讨厌,除了灵元师傅加上灵小宝就是这个叫做普谍的人,一个个都是那种气煞人的模样。
站起身来,我的目光装作坦然,对着他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子:“相爷万福!”
“公主还是坐着吧,让公主折煞了身体,这罪名本相可担待不起!”普谍已来到我的身边,堂而皇之地坐在我一旁的坐席上放着豪言壮语。
我侧过身,瞪了瞪他,谁知他不但不领情反而扬了扬欠扁的嘴角,居然将手放上了琴弦!
真是让人士可忍孰不可忍!简直不把本仙子放在眼里!
平时正正经经的,能骗到西夏小姑娘的少年郎竟然是这样一张厚颜无耻的嘴脸,真是令人汗颜。
“相爷,也会奏曲?”
见他不为所动,我只好悻悻地将脑袋转正,闷闷道。
“实话说,”普谍离得我较为近,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这让我觉得又窘又迫,脸竟然已潮红了一大片,“公主弹得琴音比之前的已然差了好几分,微臣很好奇,这么几年不但琴艺没精进,还退步了?”
“你……”我死死地看着他,气得呲牙咧嘴,差点要从凳子上跳起来。但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无从说起,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在心里咒骂他一千遍。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无比愤恨的望着他,好想把他从这张凳子上面踹下去。忽然,我灵机一动想了个主意,慎重道:“这样,先生我们打个赌,看看谁输谁赢好么?”
普谍本欲伸出的手蓦地停住,饶有兴趣地瞧了我一眼:“你说!”
我背过身去,得意道:“你不是说我的琴艺退步了么,那我们比一比,谁弹奏的曲子可以将这御花园一圈的花朵震下,如何?”
半响他未出声,就在我纳闷之时,他轻应了一声:“好。”
首先从普谍开始,他选择了一首名曰《流水》的古琴曲,在《神奇秘谱》之中有过记载,《流水》总共有四到八段,是一曲形容小溪大河水滴阵阵的琴音。在那本书上,记载流水的曲子多大三十多种。这一大段加上了大量滚、拂的手法,模拟流水之声,我仿佛能够听到小溪顺着风向我推来,然后流经石岸,流过花朵,在中途到达大风港,最后到了河堤。高跌起伏,一应俱全。
他弹至中段,指尖一划,流水之声便如泼墨般得淌下来。玄青色的衣袍,一支簪子将高高的发髻吊起,余下几片长长的情丝,侧脸五官分明,十分俊朗。
我竟一时间看的入了神。到了最后末尾之处,此曲本该是渐渐舒缓起来,这时间普谍却把后段改掉,换成一段相当磅礴且激动人心的音符。那时,假山旁边的泉水开始轰鸣,花朵开始震颤,但也只是几分钟而已。因为,当曲音收回,一切又恢复原样。
他应该是知道:他无法把花朵震落。因为像这样的弹奏之法连常年习武之人也不能够做到,这些普谍他没有可能不知道。
那他又是为什么要跟我比试呢?